他在告诉白世昌——何进要倒了,你不要乱说话,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白世昌想起多年前,他还是马国良的秘书。
那时候马国良是常务副市长,在整个京西说一不二。
白世昌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东西——怎么做事,怎么说话,怎么在复杂的关系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后来马国良退了,白世昌一步一步走到了市长的位置上。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马国良了,但马国良的一个电话告诉他——有些关系,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从开始选边站队的时候,他就明白。
只是,自己站在某一个高度之后,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要远离。
但回头想想,标签这种东西剪是剪不掉的,贴上了就有印记,不由得你自己裁剪。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他当秘书时,经手的一些文件的复印件。
土地出让、项目审批、人事安排——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马国良的签字,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有不能对外公开的交易。
他保存这些东西,不是为了举报谁,是为了自保。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了——有些人的把柄,握在自己手里,才能睡得着觉。
现在,这些把柄该不该交出去?
他拿起纸袋,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把它放回了书柜。
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周四上午,白世昌回到了办公室。
他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走过走廊,跟遇到的市政府干部都点头打招呼。
没有人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也没有人敢问。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青发来的消息:“白市长,方便的话,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世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白世昌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门口。
陈青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看见他来了,站起来,指了指沙发。
白世昌在沙发上坐下,沈浩然倒了茶送进来,退出去,关上了门。
陈青没有绕弯子。
“白市长,何进的事,省里已经有消息了。”
白世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省纪委明天派人下来,正式介入调查。”
白世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陈书记,何进的事,我这个市长也有责任。他是我班子里的成员,我没有管好。”
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
“白市长,今天叫你来,不是谈责任的。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白世昌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书记,您想听什么?”
“想听真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白世昌放下茶杯,靠在沙发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书记,您来京西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您做的事,比我过去三年做的都多。”
陈青没有说话。
白世昌的声音不大,却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内心思想,“我不是不想干事,是不敢。京西的水太深了,我蹚不起。省会城市看起来风光,这背后的压力有多少人明白?”
“你是觉得在省委省政府的眼皮底下压力更大,对吧?”陈青适时地追问了一句。
白世昌微微点头,“我在这个位置上,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上面有省里的压力,下面有各方的关系,身边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我要是真的大刀阔斧地干,早就被人踢出局了。”
“所以你就选择什么都不干?”陈青的语气没有责备,更像是在问一个事实。
白世昌苦笑了一下。“陈书记,您在新阳的那一套,我在京西玩不转。新阳是没人干事,京西是有人干事,但各干各的,各有各的算盘。我要是推他们,他们会反过来推我。”
陈青顿了顿,说:“白市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在京西干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打开局面?”
白世昌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一个能‘拧’的人。”陈青说,“我读研的时候,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有的地方官员不需要推着干部去做事。而是要把他们拧在一起。”
“我何尝不知道,但怎么拧?各干各的事,开个会您也看见了。各怀鬼胎!”
“拧,需要力气,也需要技巧,更需要决心。你的位置决定了你是有力气的,也应该有技巧,但,你没有决心。”
白世昌沉默了。
陈青继续说:“你不缺能力,不缺经验,不缺人脉。你缺的是——不怕。”
陈青的话加重了一些语气,“不怕得罪人,不怕丢位置,不怕被人说。这三不怕,恰好是很多人,不只是你存在的问题。”
“主政一方,没有这三不怕,最多也就是个随波逐流的人。大环境好还没问题,但只要有问题,就会成为一个死结。”
“你在京西待了太久,对这个地方太熟悉,熟悉到每一步都在计算得失。但你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了一个旁观者。”
白世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陈书记,您说得对。我怕。我怕得罪马国良,怕得罪傅云天,怕得罪省里的人,怕得罪市里的方方面面。我怕来怕去,把自己怕成了一个废人。”
陈青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白市长,现在有一个机会。”
白世昌抬起头。
“何进的案子,省纪委介入调查。马国良和傅云天的事,迟早也会被牵扯出来。这个案子查下去,京西的官场会有一场大地震。地震之后,需要有人收拾残局。”
白世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陈书记,您是说——”
“我说的是,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成为收拾残局的那个人。但这需要你做出选择。是站在正确的一边,还是站在错误的一边。”
白世昌沉默了很久。
多年以来的习惯,不会因为陈青的几句话就彻底改变。
陈青也早有准备,“因为在京西,现在是我在出头。说个难听的话,三年期满,我走人。谁也奈何不了我。三年内,责任我可以一力承担。”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我是一把手,出了问题我来负责。有问题,我扛。
交换干部的优势就在于省里必须要给足面子,不然,三年期满,不只是长合省要给陈青一个工作总结的上报文件,对三年工作期间的表现“打分”。同样能的,陈青也要给“京西市”乃至长合省的官场生态“打分”。
这就是外来的干部为什么省里要给足尊重的一个基本条件。
或许交流干部本身没多大的影响力,但这个“分”,上面却是很重视。
因为,这是一个站在局外看问题的干部的客观认识。
陈青相信,这句话会给他足够的冲击力。
如果这都无法打动白世昌,这个人就不知道该如何争取了。
不一定能换掉白世昌,但却可以直接跳过这个市长,而白世昌拿他还没办法。
“陈书记,我需要做什么?”白世昌终于抬起了头。
陈青给的不是承诺,而是一个让他看清现实,甚至脱离标签的机会。
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在调查中掌握的一些材料。涉及马国良在京西任职期间的土地出让、项目审批、人事安排。每一份都有据可查,但很多细节还需要补充。你在马国良身边工作了那么多年,你知道的事,比我多。”
白世昌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伸手。
“陈书记,您想让我当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