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市长,一个市长都缺乏安全了,老百姓的安全从哪儿来?”陈青的语气没有丝毫客气,“早些年,你也应该是普通老百姓一员。”
白世昌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青会这么直接。
“陈书记,既然您觉得没事,那我该说的也说了,您保重。”
白世昌起身走了,没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的感觉。
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似乎他对这一切都已经习惯。
陈青坐在椅子上,把白世昌刚才的话琢磨了一遍。
这个人,始终在两边摇摆。既不想得罪傅云天那边,又不想错过新书记这边的机会。
晚上,陈青在宿舍接到曹征的电话。
“陈书记,老周那边查到一件事。通达建筑的资金闭环中,有一笔钱转到了孟彭虎老婆的公司。数额不大,五十万,但足以说明孟彭虎跟何亮有关系。”
陈青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孟彭虎跟何亮的关系,继续深挖。另外,旧城改造补偿标准被人为调整的事,让老周也一并查。何亮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要查清楚。”
“明白。”
挂了电话,陈青知道,这水是真的被他搅浑了。
水越浑,鱼越容易浮上来。
监督组第一次会议结束后,沈浩然连续两天加班,把何亮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常委会上陈青一反常态地强硬改变投票机制,让不少人心里都清楚,陈青之前的那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招出来,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尤其是对何进来说,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已经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而沈浩然接下来的发现,无疑是又一次敲响了警钟。
周一上午,沈浩然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走进陈青办公室,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书记,何亮的资料查得差不多了。”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这个人问题不少,远不止扶贫款那一桩。”
陈青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何亮,四十二岁,京西市人,初中文化。通达建筑公司法人,同时实际控制另外三家公司:一家商贸公司、一家建材公司、一家劳务公司。四家公司注册地址各不相同,但实际办公地点都在同一个写字楼里,同一个楼层。
“通达建筑是壳,专门用来走账的。”沈浩然指着材料说,“扶贫款进了通达建筑,然后转出去。建材公司负责给旧城改造项目的开发商供应材料,价格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劳务公司负责给项目提供施工队,工资由开发商支付,但劳务公司从中抽成百分之十五。商贸公司就更直接了,什么业务都做,但没有一笔像样的合同。”
陈青一页一页地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旧城改造项目,何亮参与了多少?”
“从材料看,何亮不是开发商,他是开发商的‘合作伙伴’。”沈浩然翻开另一部分,“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三家开发商,跟何亮的公司都有业务往来。不是明面上的股权关系,是暗地里的利益输送。比如建材供应、劳务分包、资金拆借,都是他通过自己的公司来操作的。”
“他从中拿了多少?”
“保守估计,一千万以上。包括扶贫款流出去的那一部分,还有建材差价、劳务抽成、资金拆借的利息。”
陈青把材料合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亮跟马国良的关系,查清楚了吗?”
“何亮的公司给长信集团子公司供应过建材,合同金额不大,更像是走账。”沈浩然顿了顿,“另外,何亮在长信集团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里也有‘合作’,投了大概三百万。这笔钱正是从扶贫款里挪出来的那一部分。”
陈青沉默了片刻。
何亮这个人,不是大鱼。
但他是连接何进、马国良、旧城改造项目、扶贫款挪用这几条线的枢纽。把他查清楚,这几条线就能全部串起来。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件事。”沈浩然翻开最后一页,“何亮在旧城改造项目里,还干了一件事——调整补偿标准。王大爷那张纸条上的签字,就是何亮的。他不是住建局的人,也不是开发商的人,但他在中间牵线。开发商少付补偿款,何亮拿‘协调费’。”
“协调费是多少?”
“按每户拆迁补偿总额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抽成。整个项目两千多户,何亮从这一项上就拿了不下三百万。”
陈青的眼神沉了下去。
“何进知道吗?”
沈浩然摇了摇头:“没有直接证据。但从时间节点看,何亮开始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活动’,正是何进分管城建之后的事。何进分管城建只有一年,之前他一直是分管农业的。这一年的分管范围调整,是何进主动要求的。”
陈青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时间节点。
何进主动要求分管城建,然后何亮就开始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活动。
这当中的关联,不用再多说了。
“浩然,这些材料再整理一遍,复印一份送去给曹书记。”
“明白。”
沈浩然出去后,陈青拿起电话,拨了曹征的号码。
“曹书记,何亮的材料,沈浩然一会儿送过去。你看了之后,我们碰一下。”
“好。下午我去你办公室。”
下午两点,曹征准时出现在陈青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曹征把沈浩然送去的材料放在桌上,表情比平时更凝重。
“陈书记,何亮这个人,我建议先动。”
“说说你的理由。”
“第一,何亮是商人,不是干部。动他不需要省委批准,市纪委就能办。”
“第二,何亮是何进的命门。拿下了何亮,何进就没有退路了。”
“最关键的是何亮涉及的不仅仅是扶贫款,还有旧城改造的利益输送。这两条线加起来,够他进去坐几年了。”
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何亮现在在哪儿?”
“老周盯了几天。他最近很低调,不怎么出门,也不怎么见人。但昨天他去了一趟何进家,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何进知道你们在盯他吗?”
“应该不知道。老周用的是外围手段,没有直接接触。”
陈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不动何亮。再等一等。”
曹征有些意外:“陈书记,再等下去,何亮可能会跑。”
“他不会跑。何亮比何进聪明,他知道跑了就等于不打自招。而且他的根在京西,公司、房子、老婆孩子都在这里,他舍不得。”
对于何亮这种靠着裙带关系赚钱的人,他不像曾经面对的资本拥有者或使用者,是跑不掉也不敢跑的。
陈青看着他,“我们动了何亮,何进就会知道。何进知道了,马国良就知道了。马国良知道了,傅云天就知道了。现在省里的态度还不明朗,如果傅云天那边抢先出手,把这个案子压下去,我们就被动了。”
曹征沉吟了片刻:“您的意思是,等省里的态度?”
“等赵书记那边的消息。何进的案子我已经报上去了,赵书记说省纪委会介入。省纪委什么时候来、怎么查,我们不知道。如果现在我们动了何亮,省纪委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在抢功,或者觉得我们在给他们制造既成事实。”
陈青的语气很平稳,“何亮跑不掉。他是何进的命门,也是我们手里的牌。这张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
曹征点了点头:“那旧城改造补偿标准的事,要不要先查?”
“查。让老周秘密调取何亮参与补偿标准调整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协议,都要拿到。但不要惊动何亮本人。”
“明白。”
曹征走后,陈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何亮这个人,是突破口,也是双刃剑。
动早了,打草惊蛇;动晚了,夜长梦多。什么时候动、怎么动,需要精准的火候。
而他,并不愿意直接去面对。
刚开始他会主动一些,后续他会逐渐调整策略,让那些愿意行动的人动起来,京西的遗留问题才能在了解内情的人手中快速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