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御书房里,花连澈把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卷宗写得清清楚楚,相府三小姐叶瑶瑶的贴身丫鬟春熙主动到大理寺投案,说自己鬼迷心窍,按照南疆人给的小册子偷偷养蛊。

    禁卫军搜查叶府那天,她心里害怕,就把蛊虫罐子埋在了彭姨娘的院子里。

    暗卫查到她频繁出入叶府,她招供,说是出去抓虫子挖药材,供认不讳。

    大理寺据此认定,春熙勾结南疆人,意图不轨。

    花连澈把卷宗合上,手指敲了两下。

    这套说辞乍一听确实像那么回事,但仔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案子太顺了。

    丫鬟主动投案,主动交代,暗卫查到的行踪刚好能对上她的口供。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任何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花连澈明白一个道理,太顺的案子,往往都有问题。

    真要是铁证如山,犯人只会拼命抵赖,不会这么爽快地招了。这丫鬟招得太痛快了,像是生怕大理寺拖着不结案一样。

    他把大理寺卿周正源叫进御书房,只下了一道命令:让春熙重新写一份供词。

    花连澈想看看,这丫鬟的供词,到底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话。

    周正源领旨退下,花连澈继续批阅奏折。

    户部报上来的秋粮数目不太好看,几个府县受了水患,今年收成减了三成。

    他一边看一边批注,吩咐从常平仓调粮赈灾,不能让百姓饿肚子。

    兵部那边也有折子,北境几个部落最近活动频繁,像是要趁着秋高马肥南下打草谷。

    花连澈批了驻军加强戒备,同时命人准备一批物资送往前线,该修的城墙要修,该备的粮草要备。

    奏折批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正要叫德柱换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德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大理寺那边……”

    “进来说。”

    德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跪在地上道:“陛下,周大人刚派人来报,那个丫鬟春熙,死在牢里了。”

    花连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死的?”

    “大理寺的仵作验过了,说是蛊虫反噬。”德柱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蛊虫反噬。

    花连澈把茶盏放回案上,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嫌疑人死了,死于蛊虫反噬。既然丫鬟确实养了蛊,那被蛊虫反噬而死,简直就是最合理的死法,挑不出任何毛病。

    真巧啊。

    他刚下令让春熙重写供词,人就在牢里死了。

    这样一来,春熙的供词就永远定在了原来的版本上,再也没有机会被推翻。

    死无对证。

    花连澈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传朕的口谕给周正源。”

    德柱赶紧竖起耳朵。

    “丞相夫人曹氏和叶瑶瑶母女,放回叶府。彭姨娘和叶紫薇母女是无辜的,也一起放回去。”

    德柱愣了一下。

    陛下要把所有人都放回去,这案子真就这么结案了?

    “另外,”花连澈接着道,“加派暗卫,盯紧叶家的每一个人。”

    德柱记在心里,正要退下,花连澈又补了一句:“尤其盯紧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叶瑶瑶。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报给朕。”

    德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早就觉得这个小丫头有点不一般,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般。

    现在陛下专门点名要盯着她,德柱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看起来最无辜的叶瑶瑶,说不定才是陛下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他低头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御书房。

    ……

    长宁侯府。

    日上三竿,岁岁被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阳光给晃醒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不想起来。

    这几天带着禁卫军满京城跑,翻了多少墙角旮旯找蛊虫,够累的。

    好在任务完成了,可以睡个懒觉。

    皇帝舅舅说了,京城里藏蛊虫的人家已经全部查清,该抓的抓该关的关,剩下的事用不着她一个小丫头操心。

    岁岁又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蹬了蹬被子。

    又赖了一会儿床,她才终于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守在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赶紧端了水进来给她洗漱,伺候她换衣裳。

    “娘亲呢?”岁岁打了个哈欠问。

    “夫人在主院,大少爷也在,正说事呢。”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回答。

    岁岁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梳好头之后,岁岁一路小跑往主院去。

    到了主院门口,她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花想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动都没动过。

    她脸上的表情果然有些凝重,眉头微微蹙着。

    陆怀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宇间带着几分沉思。

    岁岁一看这个气氛,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娘亲——”岁岁拖着奶声奶气的长音,迈着小短腿就跑过去了,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

    “岁岁醒了,岁岁饿了。”

    花想容本来眉头紧锁,一看到岁岁撒娇,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厨房给你炖了百合莲子羹,一会儿就端过来。”

    “娘亲最好了!”岁岁在她怀里蹭了蹭,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陆怀琛似的,扭头冲他一笑,“哟,大哥也在呀。”

    陆怀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钻出来,爬到凳子上坐好,小腿晃荡了两下,歪着脑袋问:“娘亲,你和大哥说什么呢?岁岁看你们都不高兴的样子。”

    花想容看了陆怀琛一眼,陆怀琛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花想容把岁岁拉到身边,一边替她整理领口一边说:“叶家的事,调查结果出来了。”

    岁岁眨了眨眼。

    “大理寺那边已经查清楚了,”花想容接着说,“跟南疆人勾结的是叶瑶瑶的一个丫鬟,叫春熙,就是她养的蛊。她自己招了,现在已经结案了。”

    岁岁“哦”了一声,问:“那个丫鬟呢?关起来了?”

    花想容叹了口气:“死了。”

    岁岁瞪大眼睛:“死了?”

    “死在牢里,”陆怀琛接过话,“听说是被蛊虫反噬。”

    岁岁听到“蛊虫反噬”四个字,小吃了一惊。

    养蛊的人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养的蛊虫,那些虫子就会反过头来咬主人,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可是一个刚投案自首的丫鬟,案子还没了结,人就死了?

    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岁岁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嘟囔了一句:“好吓人。”

    花想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皇帝舅舅已经把人放了,丞相夫人和叶家那几个孩子都回了叶府。这事儿算是完了。”

    岁岁听出了花想容话里的遗憾。皇帝舅舅做事有皇帝舅舅的道理,她一个小丫头管不了那么多。

    陆怀琛把手里的信折起来,转移了话题:“算算日子,父亲和二弟应该已经到了南疆。”

    花想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陆昭衡带着二儿子陆怀瑜去了南疆,但这个节骨眼上京城刚出了蛊虫案,南疆那边又是蛊虫的老家,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

    “京城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陆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已经听了大半。

    听到花想容这么说,他的脸上露出担忧,走到花想容身边问道:“娘,爹和二哥会平安回来吗?”

    花想容伸手把陆怀瑾也揽到身边:“会的,你爹是长宁侯,领兵打仗多少年都过来了,你二哥虽然调皮,但机灵着呢,有你爹看顾着,不会有事。”

    陆怀瑾抿着嘴点了点头。

    岁岁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起来:“小哥哥别担心啦,岁岁早就给爹爹和二哥一人送了一个护身符,保平安的!”

    花想容和陆怀琛同时看向她。

    陆怀瑾也转过头,一脸疑惑问:“什么护身符?”

    “就是护身符嘛,”岁岁晃着脑袋,说得理所当然,“岁岁亲手做的,爹爹和二哥走的那天岁岁偷偷塞给他们的。岁岁的护身符可灵了,比外面买的都灵!”

    花想容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还会做护身符?”

    “那当然!”岁岁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岁岁会的东西多着呢,娘亲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她说的是实话。

    那两个护身符她偷偷念了几句口诀,别的不说,挡挡小灾小难足够了。

    花想容笑着摇摇头没有多问。陆怀琛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

    只有陆怀瑾认真地看着岁岁,小声说了句:“那岁岁也给我一个。”

    岁岁咯咯笑起来:“好,明天就给小哥哥做!”

    花想容吩咐丫鬟去催百合莲子羹,又让人摆了一些点心上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点心。

    ……

    东殷国的军队,在距离南疆十几里外的地方扎营。

    营地选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前面是一马平川的原野。

    这块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水源也离得不远,是个扎营的好位置。

    士兵们安顿好之后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

    陆昭衡在中军帐里看地图。

    南疆的地形,他出发前就研究过好几遍,但到了实地看和在地图上看是两回事。

    这片地方山林多,路也不好走,真要打起来,地形对南疆人有利。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阵凉风。

    “父亲。”

    陆怀瑜从外面钻进来,脸上挂着笑,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陆昭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条翘起来的腿上,眉头微微一皱。

    “坐没坐相。”

    陆怀瑜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腿放了下来,背也挺直了。

    他跟在父亲身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父亲的脾气。

    陆昭衡平时不严肃,但规矩大得很,尤其是在行军的时候,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父亲,”陆怀瑜坐正了身子,“南疆那边来人了。”

    “我知道。”陆昭衡把目光收回到地图上。

    陆怀瑜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帐外就有士兵来禀报:“侯爷,南疆圣子求见。”

    陆昭衡把地图卷起来,说了声“请”。

    帐篷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两个人。

    打头的是南疆圣子董衡。

    董衡身后跟着南疆圣女子夏。她的脸色很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旁边的侍女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她的腰后。

    陆昭衡的目光在子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陆侯爷。”董衡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陆昭衡回了一礼:“圣子客气。”

    董衡开门见山:“陆侯爷,东殷国的军队驻扎在南疆境外,于礼不合。还请侯爷带兵回去复命。”

    陆昭衡面色不变:“本侯奉皇命护送你们回南疆,圣子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本侯洗耳恭听。但要本侯带兵回去,圣子说了不算。”

    董衡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料到这个东殷国的长宁侯说话这么直接。

    “侯爷,”董衡耐着性子说,“南疆与东殷国没有仇,侯爷带着这么多兵来,在谁家门口都得担心。南疆虽然没有东殷国那么大的地盘,但也容不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说话。”

    陆昭衡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圣子这话说得不对。本侯带的兵马是来保护你们使团的,不是来攻打南疆的。东殷国和南疆有没有仇怨,不是本侯说了算,也不是圣子说了算,要看南疆做了什么。”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们南疆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董衡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子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有汗渗出来,整个人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董衡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话锋忽然一转:“侯爷带着兵马走了这么多天,将士们想必也累了。不如这样,侯爷让将士们进南疆大本营歇息,本圣子让人安排住处,好吃好喝招待。”

    陆昭衡看着董衡,眯了眯眼。

    这个提议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进去了之后,进得来出不出得去,就不是他陆昭衡能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