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这些信息看似闲谈,实际上很有价值。
尤其是秋宴的规矩。
过去她只知道这是府城规格极高的一场宴席。
可听众人聊天以后才发现,里面门道远比想象中多。
例如宴席并非单纯比菜。
宾客构成、上菜顺序、席间评价,甚至不同菜系之间的搭配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更重要的是,秋宴没有所谓第一名。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可所有人都知道,每年宴席结束以后,谁最受追捧、谁最受欢迎,大家心里都有数。
而这份名气带来的价值,往往远远超过比赛本身。
一个被秋宴认可的招牌菜,甚至能让酒楼未来几年受益。
难怪这些酒楼如此重视。
正聊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深蓝长袍的老者缓缓走了进来。
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不少。
不少人甚至主动站起身。
程意有些意外。
因为她发现,就连许元山这样的少东家,神情都认真起来。
陆承远低声说道:
“百味轩老掌柜。”
“宋文河。”
程意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她听过。
准确来说,最近几个月在府城酒楼圈子里,她听过最多的几个名字之一便有宋文河。
百味轩能在府城屹立二十多年,和这位老掌柜脱不开关系。
据说他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极广。
后来回到府城开酒楼,硬生生把百味轩做成了招牌。
如今虽然半退居幕后,可影响力依旧惊人。
宋文河进门以后,目光缓缓扫过大厅。
最后落在程意身上。
“这位便是镇南的程老板?”
声音不大。
却十分有力。
程意起身行礼。
“见过宋老。”
宋文河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
“不错。”
大厅里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因为这位老掌柜平日极少夸人。
结果第一次见面,竟然给出这么两个字。
许元山脸色微微变化。
周万年则笑得更开心了。
“宋老认识程老板?”
“没见过。”
宋文河摇了摇头。
随后慢悠悠坐下。
“不过前些日子有人请我吃过那道菊花鱼。”
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因为能让宋文河记住一道菜,本身就是极高评价。
宋文河端起茶盏。
继续说道:
“鱼做得不错。”
“刀工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没忘记鱼本身的味道。”
他说得很平淡。
可在场都是行家。
自然知道这句话分量有多重。
很多厨子学艺越久,越容易炫技。
恨不得一道菜里塞进所有本事。
结果最后客人吃完,记住的只有技巧,却忘了食材本身。
而宋文河显然很欣赏程意这一点。
程意倒没有因为夸奖而得意。
只是认真道谢。
“多谢宋老指点。”
宋文河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赞赏。
年轻人最难得的并非天赋。
而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点,很多人到了四五十岁都未必明白。
聚会持续到深夜。
等众人陆续散去的时候,关于镇南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最开始大家更多是好奇。
现在则多了几分认真。
因为今晚程意虽然没怎么说话,却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凑热闹的。
与此同时,府城另一处宅院里,也有人正在谈论镇南。
书房灯火通明。
一个身材富态的中年男人正翻看账册。
旁边站着几个掌柜模样的人。
“就是那个镇南?”
“是。”
“今天已经到了。”
中年男人放下账册。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巡抚点名参加秋宴的那个?”
“正是。”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中年男人忽然笑了。
“有意思。”
“好多年没见过县城酒楼闹出这么大动静了。”
其中一名掌柜小心翼翼问道:
“东家,要不要派人继续盯着?”
“不用。”
中年男人摆摆手。
“再过几天就是秋宴。”
“是真是假,到时候自然知道。”
说完以后,他重新拿起账册。
仿佛不再在意。
可如果陆承远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个人。
因为他正是醉仙楼真正的东家。
也是整个府城酒楼行当里,最有分量的几个人之一。
而此时此刻。
整个府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默默关注着刚刚到来的镇南。
有人期待。
有人怀疑。
有人等着看笑话。
还有人已经把它当成潜在对手。
可对于这一切,回到客栈的程意却并不知情。
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处府城夜景。
桌上放着秋宴名单。
后天。
秋宴正式开始。
而镇南来到府城后的第一场真正考验,也终于要到了。
第二天一早,程意便醒了。
客栈外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吆喝声顺着窗户飘进来,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府城和县城最大的区别,似乎就在这里。
县城有属于自己的烟火气。
而府城,则永远带着一种向前奔涌的热闹。
程意披衣起身,推开窗户。
初秋的晨风迎面吹来。
整条街已经开始忙碌。
有赶早市的商贩,有挑担送货的伙计,也有穿着长衫匆匆赶路的读书人。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拼命想往府城走。
这里机会更多。
竞争更激烈。
同样也更容易让人迷失。
吃早饭的时候,赵婶明显比昨天紧张不少。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一碗粥喝了半天还剩大半碗。
顾言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来参加秋宴的,还是来上刑场的?”
赵婶没好气瞪他。
“你懂什么。”
“今天是最后一天。”
“明天就正式开始了。”
“我能不紧张吗?”
说完以后,她又看向程意。
“你真一点都不紧张?”
程意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赵婶顿时来了精神。
“我就说嘛。”
“正常人哪有不紧张的。”
结果下一秒,程意继续说道:
“不过紧张的是鱼够不够新鲜。”
赵婶:“……”
顾言差点把茶喷出来。
桌旁几个伙计也笑得不行。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瞬间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