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长安胭脂铺 > 寿阳妆(二)
    阿蛮的目光,死死地定在那仕女额间的五瓣梅花上,再也移不开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晕眩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那梅花的形状,那贴敷的位置,那与容颜相映成辉的感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不,不仅仅是见过,她仿佛……曾经无数次地,对镜描摹过这样的妆容!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粗糙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狗儿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坊正如何交代,宫里最近兴什么花样,可阿蛮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幅画,那朵小小的、金色的梅花,牢牢地攫住了。

    一个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渴望,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被骤然点燃!

    她想画这个妆。

    不是绣在绢上,而是画在自己的脸上。像画中那位仕女一样,在额间,贴上那样一朵金色的、五瓣的梅花。

    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如此不合时宜——她只是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无名绣娘,住在污浊破败的哑子胡同,每日与最粗糙的布料和最廉价的丝线打交道。梅花妆?那是属于宫廷、属于贵女、属于画中仙子的风雅之事,与她何干?

    可那渴望,却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所有的理智与卑微。它来自灵魂深处,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召唤,让她无法抗拒。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狗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狗儿,这花样……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宫里哪位贵人兴起此妆?”

    狗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挠挠头:“坊正没说……只说是宫里最新的花样,好多贵人都学着画呢。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见坊正跟人嘀咕,说这梅花妆的画法,好像最早是从……是从前朝宫里传下来的!说前朝有位公主,最爱此妆,后来……后来没了,这妆也就失传了。如今不知怎么的,又时兴起来了。”

    前朝公主……

    阿蛮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一阵尖锐的、毫无来由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前朝……公主……

    她抬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小小的、冰凉坚硬的物件——一枚半个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蟠龙白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却略显粗糙,龙形也有些模糊,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摩挲。这是她襁褓中便带着的东西,是她与那谜一般的身世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她曾无数次摩挲这枚玉佩,猜测着自己的来历。是遭难的官家小姐?是私奔不成被弃的孤女?还是……更离奇、更不堪的身份?

    前朝公主……这个遥远而尊贵的称谓,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迷雾,却又带来了更深沉的黑暗与寒意。

    狗儿见她脸色苍白,眼神直勾勾的,有些害怕,嗫嚅道:“阿蛮姐姐,你……你没事吧?这花样我给你送到了,我、我先回去了!”说完,一溜烟跑了。

    阿蛮没有阻拦。她拿着那卷粗纸,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仿佛又要下雪。狭窄的土屋里,光线晦暗,只有那卷摊开的粗纸上,仕女额间那朵金色的梅花,在昏暗中,依旧散发着一种执拗的、诱人的微光。

    她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隔空描摹着那梅花的轮廓。一笔,一划。

    动作生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熟稔。

    一个清晰无比、再也无法压制的念头,在她心底轰然作响:

    她要找到那个能画出最完美的“梅花妆”的人。

    她要知道,自己额间如果贴上这样一朵梅花,会是怎样的模样。

    她更要弄清楚,这朵梅花,与自己那迷雾重重的身世、与那枚冰凉的古玉、与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到底有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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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的过程,比阿蛮想象的要艰难,也……要顺利得多。

    艰难在于,她这样一个住在永昌坊最破败角落的绣娘,想要打听那些流传在深宅大院、宫廷秘闻中的消息,无异于盲人摸象。她只能趁着白日里送绣活、或是偶尔去茶肆的机会,竖起耳朵,捕捉那些零碎的、往往真假难辨的闲谈。

    顺利在于,关于“梅花妆”和“烟罗巷胭脂铺”的传闻,似乎在这短短几日里,突然变得密集起来。她听到绸缎庄的伙计议论,说平康坊哪位花魁仿了前朝公主的梅花妆,一夜之间身价倍增;她听到茶肆里走南闯北的行商压低了声音,说起西市往南那条诡异的巷子,巷子尽头那盏永不熄灭的螺钿灯笼,和灯笼下那间专卖“奇妆”的铺子;她甚至从王掌柜家一个多嘴的婆子那里,隐约听说宫里最近不太平,好像跟什么“血胭脂”有关,而提供那“血胭脂”的,似乎也是烟罗巷那家铺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珍珠,被“梅花妆”和“烟罗巷”这两根细线,隐隐串联起来。阿蛮心中的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开始暗中积攒铜板。接下更多廉价而耗时的活计,熬更深的夜,吃更粗糙的食物。她需要一笔“资费”——尽管她不知道那间铺子会要什么,但绝不会是她仅有的几枚铜钱。

    与此同时,那幅《仕女赏梅图》被她小心地收藏起来,夜夜对着描摹。她用烧焦的树枝在墙上画,用清水在桌面上画,甚至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勾勒。那五瓣梅花的形状,那贴敷的角度,那与眉眼神情配合的韵味……越来越熟稔于心。有时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她会恍惚觉得,额间仿佛真的有一朵金色的梅花,在幽幽闪烁。

    半个月后,一个阴冷的早晨,阿蛮将最后一批绣活交到王掌柜手中,换回了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她仔细数过,又加上之前积攒的,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好,紧紧系在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