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子摘下来以后,江城职院反倒比以前热闹了。
以前那面墙挂得满满当当,看着像那么回事,可学生路过的时候也就是扫一眼,没人真当回事。
现在墙空了一大片,反而每天都有人站在那儿看。
有学生看着那些浅色印子,小声议论。
“以前还以为这些合作都是真的呢。”
“我还拍过照发朋友圈。”
“红虎那个牌子都摘了,可红虎班现在真在上课。”
“那不比挂着强?”
这种话传到周芸耳朵里,她心里反而踏实。
假的东西被摘掉,学校丢了面子,可学生心里开始有数了。
工匠班开了几天,最明显的变化就是实训楼有声音了。
机床声,师傅骂人的声音,学生排队等着上手的声音。
以前实训楼最怕检查。
一检查就得提前打扫,提前安排学生,提前开设备。
现在不一样。
谁来都能看。
学生就在上手,老师傅就在旁边盯着。
张世海这几天嗓子都有点哑。
他本来年纪就大,平时在厂里骂小梁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一下子带三十多个学生,骂得更费劲。
孙浩被骂得最多。
这小子脑子不笨,就是手急。
每次刚听懂一点,就想上手快点做出来。
张世海拿着游标卡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下。
“我说几遍了?看尺寸!看尺寸!你以为机床是你家擀面杖啊,差不多就行?”
孙浩脸涨得通红。
“张师傅,我刚才就是紧张。”
“紧张就能少一丝?零件认你紧张吗?”
旁边学生低声笑。
小梁在一边也笑。
张世海立刻扭头瞪他。
“你笑啥?你第一次还不如他!”
小梁赶紧闭嘴。
这种场景多了,学生倒没跑。
反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
因为这不是作秀。
师傅真骂,学生真干,铁屑也是真的,零件做坏了也是真的。
楚天河听周芸汇报完以后,没有急着表扬。
他只问了一句:“学生家长信了吗?”
周芸想了想,说道:“有些开始信了。还有一部分在观望。”
顾言坐在旁边,翻着这几天报名和到课记录。
“观望正常。以前学校和劳务公司把信用弄烂了,现在想让人家一下全信,不现实。”
楚天河点头。
“那就办一场让他们看得见的。”
周芸抬头。
“您的意思是?”
“技能擂台。”
顾言听到这四个字,笑了一下。
“这名字土了点,不过好用。”
楚天河看他。
顾言把记录本合上。
“别搞文艺演出,别搞领导讲话。就摆机床、摆检测台、摆焊台,让学生当场做。家长看,企业看,老师傅看。谁有本事,现场见。”
周芸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好。很多家长现在不懂学生到底在学什么,让他们看一次,比解释十次管用。”
顾言说道:“还有一个好处,学校里那帮还想说工匠班是形式的人,也能闭嘴。”
事情定下来以后,动作很快。
地点还是会展片区。
这地方前面办过产业直招会,又办过装备配套展,现在拿来办技能擂台正合适。
场地大,设备能摆,企业能来,家长也方便进。
许文斌那边一听,立刻安排人。
不过这次楚天河提前打了招呼。
不要红毯。
不要大背景板。
不要花篮。
不要请一堆无关人员坐主席台。
就三类区域。
机加工。
检测。
新能源产线基础。
华芯那边加一个洁净操作规范展示,不上太复杂的设备。
周芸带着学校老师连夜排学生名单。
红虎班推了孙浩、小梁,还有两个基础不错的学生。
小梁本来不想上。
“周老师,我现在是助教,学生上就行了。”
张世海听见了,直接骂道:“你装啥老成?你也还是个半吊子!上去给他们看看,年轻人能不能学出来。”
小梁挠头。
“我怕丢人。”
张世海表情道:“怕丢人就好。怕丢人,手才稳。”
二厂那边推了几个新能源产线班的学生,重点考急停识别、传感器判断和简易故障排查。
东江精工检测班推了两个女生。
这两人平时话不多,坐得住,张得志觉得还行。
华芯那边不比速度,比规范。
穿防尘服、工具摆放、记录表填写,错一个步骤就扣分。
擂台这天,来的人比楚天河预想的还多。
学生来了。
家长来了。
企业来了。
还有一些外地人也来了。
顾言站在入口处,看着签到表,眉头动了一下。
“恒达人力?”
许文斌也看见了。
“外地一家人力资源公司,说是来观摩。”
顾言表情有点冷。
“观摩是假,看苗子是真。”
秦峰站在旁边。
“要不要拦?”
顾言摇头。
“让他们看。现在拦了,人家还说江城心虚。”
楚天河走过来,拿过签到表扫了一眼。
“盯着就行。别让他们现场乱接触学生。”
秦峰点头。
会展馆里,几个比赛区都已经准备好。
没有主持人喊一堆口号。
周芸拿着话筒,只说了三句话。
“今天不比谁会背书。”
“不比谁材料写得好。”
“就比手上的活。”
台下家长听到这话,反而鼓了掌。
第一个上的是检测组。
两个女生站在检测台前,一个叫刘晓敏,一个叫陈静。
张得志坐在评委席上,旁边是东江精工的质检主管,还有海川那边一个技术人员。
桌上摆着三组样件。
外观看着差不多,误差藏得很细。
刘晓敏拿起千分尺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母亲站在台下,紧张得比她还厉害。
“这孩子平时连针都不敢拿,现在让她当着这么多人量零件。”
旁边一个家长笑道:“你看她坐得多稳。”
刘晓敏一开始确实紧张。
可她按张得志教的步骤,一步一步做。
清洁量具。
校零。
测量。
记录。
复测。
她不快,但稳。
陈静更快一点,可第一组数据出现了偏差,她自己发现后重新测了一遍。
张得志看见这一幕,点了点头。
“能发现自己错,比瞎快强。”
最后结果出来,刘晓敏拿了检测组第一。
她母亲眼圈一下红了。
“我以前总觉得她学这个没用,坐在那里看零件能有什么出息。今天我算看懂一点了。”
旁边有人接话:“这活可不简单。”
第二组是新能源产线基础。
二厂马师傅坐镇。
桌上摆着线束、传感器、急停模块,还有一套模拟故障台。
学生要在规定时间内找出故障点,并说清楚处理步骤。
一个男生上来就急。
看了两眼,直接拆线。
马师傅脸当场黑了。
“停!”
男生吓了一跳。
马师傅表情道:“你连电源状态都没确认,就敢拆?真在产线上,你这一下就不是扣分,是停线!”
那男生脸涨红,退了下去。
另一个学生稳一点,先确认急停,再查传感器,再查接头,最后找出一个松动点。
时间不算快,但步骤完整。
海川那边一个技术员看了,低声对周承业说道:“基础是弱了点,但思路能带出来。”
周承业点头,没有多说。
第三组,是红虎的机加工。
这边围的人最多。
机床前面拉了安全线。
张世海站在旁边,脸比平时还严。
孙浩第一个上。
他穿着工装,头发剃短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
上机前,他看了一眼台下。
他爸也来了。
孙父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盯着他。
孙浩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刀具。
张世海站在旁边,不说话。
小梁也在候场区,看着孙浩。
孙浩这一次比平时稳。
装夹。
对刀。
确认尺寸。
启动。
第一刀慢。
第二刀开始进。
铁屑卷出来的时候,台下几个学生忍不住探头。
整个过程没什么花架子。
可这东西就这样,懂的人看门道,不懂的人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真在干活。
零件下机,冷却,测量。
尺寸合格。
但表面粗糙度差一点。
张世海拿着件看了看。
“能过,但不漂亮。”
孙浩脸上有点失望。
张世海又说道:“比你上周强。”
孙浩立刻笑了。
台下他爸也松了一口气。
旁边有人说道:“这孩子真做出来了啊。”
孙父脸上终于有点笑意。
“是做出来了。”
轮到小梁时,气氛明显变了。
他不是学生。
他是年轻工人。
也是工匠班里最容易让学生代入的人。
小梁站到机床前,先看了一眼张世海。
张世海说道:“看我干啥?看尺寸!”
台下笑了一片。
小梁也笑了,心里反而稳了。
他的题比学生难一些。
做一个小型连接件。
尺寸要求高,时间也紧。
恒达人力那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一直盯着小梁。
他旁边的人低声说道:“这个就是红虎那个年轻工人?”
“嗯。听说现在能跟张世海做试制件。”
“条件如果合适,可以接触一下。”
两人的话不大,但秦峰的人就在不远处。
小梁不知道这些。
他心思都在机床上。
对刀。
走刀。
停机测量。
再修。
中间有一次,他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以为出问题了。
张世海却眯了眯眼。
他知道小梁是在听声音。
声音不对,刀就不能硬走。
以前小梁最爱抢快。
现在学会停了。
这比快更难。
最后零件出来,张得志拿去测了一下。
合格。
海川技术员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件,能上我们试制线。”
这话一出,红虎那边几个老师傅脸上都有了笑。
小梁站在那里,手上都是油。
他没笑得太夸张,只是低头看着那个件,像是还有点不敢信。
张世海走过去,把件拿起来。
“别发愣。记住这手感,下次还得稳。”
小梁点头。
台下孙浩看着他,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这不是远处的大师傅。
这是跟他差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小梁能做到,他也有一点盼头。
最后是华芯规范展示。
这组没有轰鸣声,只有安静。
学生们按流程穿防尘服,检查手套,记录操作。
有个学生一开始忘了检查袖口,被何主管当场扣分。
家长们看得有点新鲜。
一个母亲小声说道:“原来这个也算技术啊。”
周芸听见了,解释道:“车间里很多事故和质量问题,就出在这些小动作上。规范也是技术。”
那母亲点点头。
“以前真不知道。”
擂台结束时,没搞颁奖音乐。
周芸把几张证书和企业意向表拿上来。
检测组第一刘晓敏,拿到东江精工实训优先名额。
新能源组两个学生,拿到二厂轮训名额。
孙浩拿到红虎机械班继续培养资格。
小梁拿到海川试制线实习录用意向。
海川那边给的是“技术助理岗位储备”,不算正式录用,但分量不轻。
小梁拿着那张意向书,半天没说话。
张世海在旁边说道:“拿着啊,纸又不烫手。”
小梁这才接过来。
台下,他母亲也来了。
她以前一直嫌小梁进厂没前途,今天坐在后排看完,眼睛红了好几回。
会后,她走到小梁面前,看着那张意向书。
“这就是海川给的?”
小梁点头。
“还只是意向,后面还要考。”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声音有点哑。
“考就考。你好好干。”
小梁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顾言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去打扰。
秦峰走过来,低声道:“恒达人力那两个人一直盯小梁。”
顾言表情没变。
“盯吧。苗子一冒头,苍蝇就来了。”
楚天河也看见了那两个人。
不过他没有马上处理。
今天这场擂台,要先让学生和家长看到结果。
其他的事,后面再说。
散场时,一个中年家长走到楚天河旁边。
他就是孙浩的父亲。
这个男人昨天还对红虎不放心,今天看完整场,脸上多了点不好意思。
“楚市长,我以前老觉得孩子学这个没出路。”
楚天河看着他。
孙父挠了挠头。
“今天看完,我才知道,原来学这个也真能有出路。”
楚天河点了点头。
“让他自己选。选了,就别半路泄气。”
孙父赶紧点头。
“我回去跟他妈说。”
人群慢慢散去。
会展馆里还留着机床味、油味和一点冷却液的味道。
周芸站在台边,手里拿着学生成绩表。
她看着那些被学生围着的老师傅,心里忽然觉得,这才像学校该有的样子。
顾言走到楚天河身边。
“今天这一场,比挂一百块牌子管用。”
楚天河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小梁和孙浩。
“牌子是给人看的。手艺,是给他们自己吃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