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 第400章 清单与批货
    穿越第46年八月十二,盛京北门。

    信使是第三天拂晓时分到的。他骑的那匹灰马右前蹄有些跛,一走一瘸,马蹄铁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远瞳队员打开城门时,他正从马背上滑下来,不是跳下来,而是整个人顺着马身慢慢溜到地上,双腿僵硬得站不直,两只手保持着握缰绳的姿势,指节弯成鹰爪状,半天掰不开。

    杨保禄接到通报从藏书楼赶出来时,信使已经被扶进了门房。诺力别端来一碗温盐水,信使用颤抖的手捧着碗,喝了三口,歇了半晌,才从腰带上解下那只羊皮筒。筒口的蜡封是红色的,上面压着教廷圣库的印章——一把钥匙交叉一枝橄榄枝,印泥用的是教廷专用的朱红,颜色深得发暗,像干涸的血。

    “保罗圣库长的亲笔回函。”信使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还有...还有一封是副手补的说明。”

    杨保禄接过羊皮筒,没有当场拆开,而是让诺力别安排信使去休息,再叫卡洛曼到藏书楼来。他自己先上了楼,把筒子放在桌上,等着。

    卡洛曼来时穿了一件干净的亚麻长袍,头发梳过,显然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两人在窗前坐下,杨保禄用小刀挑开蜡封,倒出里面的两卷纸。

    第一卷是保罗的亲笔信,用的是教廷圣库的正式犊皮纸,字体是加洛林小草书体,但比上次的公爵文书更工整,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一点刻意的修饰,显示写信人受过良好的文书训练。卡洛曼逐行看过去,嘴唇轻轻翕动,看到一半时眉毛挑了一下。

    “他同意了。”卡洛曼抬起头,“但不是全部。”

    杨保禄等着他说下去。

    “硫磺和 wool——”卡洛曼用了一个英文词,随即改口,“羊毛,列入圣库免税运输名录,全年额度不限,但需在每批货物上附圣库发给的编号木牌,一块牌对应一批货,牌号连续,不得跳号。这是为了防假冒,也是给洛泰尔一个交代——教廷可以免税,但要知道运了多少。”

    “细布呢?”

    “细布入了另一条名录,叫教廷司铎祭袍用料。”卡洛曼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保罗给了额度——每年不超过三百匹,超过的部分照常交税。而且这三百匹必须做成特定的幅宽,因为他说是给司铎做内袍用的,幅宽不对就不像祭袍用料,税吏会起疑。”

    “铁犁头?”

    “修道院农具采购名录,每年一百二十具,多一具都不行。保罗说这个数字是他按教廷实际管辖的修道院数量反推出来的,如果盛京一年往南方运三百具铁犁头,而教廷登记的修道院只有那么多,税吏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杨保禄接过信纸自己看。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拉丁文从句,但能看懂数字。三百匹细布,一百二十具铁犁头,加上不限额的硫磺和羊毛——这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但比没有强。

    “条件呢?”杨保禄问,“保罗不会白给这些。”

    卡洛曼翻到第二页。“三个条件。第一,凡列入圣库名录的货物,教廷享有优先采购权,价格按盛京出货价加一成运费,且在任何情况下不得低于吉拉尔迪在米兰的批发价。这意味着保罗要的是真正的低价,不是名义上的优惠。”

    “给他。本来也是打算让利的。”

    “第二,盛京需在三个月内向罗马提交一份详细的货物来源说明,包括硫磺产自哪座矿、羊毛出自哪些牧场、细布的纱线支数和纺织工艺概述。不需要核心配方,但要足够详细,让教廷的文书在应付洛泰尔质询时有话可说。”

    “这个...”杨保禄皱了皱眉,“让杨定军整理。把能说的写出来,不能说的隐掉。”

    “第三,”卡洛曼的声音沉了一下,“保罗私下要求,盛京每年向他个人供应二十匹最上等的细布和四件彩色玻璃杯——注意,是向他个人,不是教廷圣库。这些是,不走账目,不开发票。作为回报,他会在教廷内部为盛京说话,包括但不限于在教皇面前解释为什么圣库要庇护一个北方的商人领地。”

    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贿赂,但也差不多了。保罗在教廷里显然也有他的难处,需要一些东西来润滑关系。

    “给他。”杨保禄说,“二十匹布,四件杯子,值不了多少。只要那三百匹的免税额度能兑现。”

    卡洛曼把保罗的信放到一边,拿起第二卷纸。这是圣库副手写的补充说明,用的是普通羊皮纸,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赶出来的。“这是操作细则。每批免税货物需提前十五天向阿尔卑斯山各关卡报备,报备文书由圣库签发,一式三份:一份随货同行,一份存档米兰教区,一份直送洛泰尔皇帝的财政署。保罗说,这是洛泰尔坚持要的——他同意教廷继续享有免税权,但要求,意思是每一笔免税货物他都要知道数量和去向。”

    “也就是说,我们走多少货,洛泰尔一清二楚。”

    “一清二楚。但他不能拦,因为那是教廷的货。他只能看着。”卡洛曼把两张纸都摊在桌上,“这是个脆弱的平衡。洛泰尔现在不敢得罪教皇,但他记下每一笔账。等哪天他跟教皇翻脸,这些记录就是他把柄。”

    杨保禄站起身,走到窗口。八月的阳光照在阿勒河上,水面泛着刺眼的白光,几条小鱼在浅滩处跳出水面,又扎回去。码头上有两个船工正在修补一张破网,麻绳在他们手里翻飞。

    “先做第一批。”杨保禄转回身,“吉拉尔迪那边通知到了吗?”

    “信使去米兰了,带着保罗的文告副本。最快十天后有回音。”

    “不等了。”杨保禄说,“先备货。硫磺和 wool各备二十桶,装上科莫湖那条航线最近的一条船。细布按三百匹的额度,先发五十匹,裁成保罗要的幅宽。铁犁头先装三十具,走修道院农具的名目。文书让周老头抄,卡洛曼你核对拉丁文,不能有一个词错。”

    当天下午,盛京工坊区进入了紧张的备货状态。

    弗里茨带着钾碱工坊的人从地窖里搬出硫磺。二十桶硫磺原是储备用来生产漂白粉的,桶身是橡木的,箍着铜条,每桶两百斤。弗里茨逐个检查桶箍,发现有两只桶的底箍松了,立刻叫小扣子拿来铁锤和铜钉,当场加固。他在每桶的顶盖上用炭笔写了编号,从硫字壹号编到贰拾号,字迹粗大歪斜,但认得清。

    羊毛是从法兰克尼亚运来的,上个月刚到,堆在码头北岸的栈棚里。盛京自己不产 wool,这些羊毛是吉拉尔迪从阿尔卑斯山南边倒手过来的美利奴种,纤维细长,适合纺细纱。老乔治带着两个帮工把羊毛包从棚子里拖出来,每包约八十斤,用粗麻袋包着,袋口用麻绳扎紧。他们要挑二十包最好的——色泽白、杂质少、手感滑腻的。老乔治把手伸进每一包里抓一把 wool搓一搓,不好的就退回去,好的就堆到一边。他今年七十五了,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但手劲儿还在,一抓就能摸出纤维的长短。

    细布的准备更复杂。杨保禄亲自去了织布工坊,让管事的把库存里最上等的细布挑出来。上等细布的标准是:经纬密度均匀,没有断纱接头,漂白后的色泽要达到“阿勒白“的标准——不是惨白,而是带着一点温润的象牙白,像旧瓷器的釉面。管事的从仓库深处拖出六捆布,每捆二十匹,堆在地上像一座灰白色的小山。杨保禄一匹一匹地展开检查,手指顺着布面捋过去,感受有没有疙瘩或厚薄不均的地方。五十匹布,他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挑出四十八匹合格的,另外两匹有轻微的纬斜,被退回仓库降级处理。

    “还差两匹。”管事的说。

    “从杨安远那边调。”杨保禄头也不抬,“瓦尔德堡的织机虽然慢,但上个月的货我看过,质量不差。让格哈德明天送两匹过来。”

    铁犁头在汉斯铁匠坊。汉斯已经带着彼得和托马斯干了三天,把库存里最好的三十具犁头挑出来,逐一检查刃口。彼得用一把小锤在每一具犁头的犁壁上来回敲击,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裂纹。声音清脆的放一边,声音发闷的再仔细看。三十具犁头,他敲了三十遍,最后发现有一具背面有一条发丝细的裂纹,可能是淬火时温度不均造成的。

    “这一具不能走免税货。”彼得说,“换一具。”

    汉斯从刚铸好的一批犁头里挑了一具补上。彼得又敲了一遍,声音对了。

    八月十五,所有备好的货物集中在码头。硫磺二十桶,羊毛二十包,细布五十匹,铁犁头三十具,堆在栈桥上像一座小山。每批货旁边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拉丁文写着品名、数量和圣库编号——这些编号是卡洛曼按照保罗回函里的格式预先编好的,从圣库字第肆佰壹拾壹号开始,连续排列。

    周老头带着两个学徒在藏书楼抄文书。文书一式三份,用的是盛京纸坊最好的纸——虽然比不上教廷的犊皮纸,但比普通的习字纸厚实得多,不易洇墨。周老头用他最工整的字体写拉丁文,每个字母的大小力求一致,行距均匀。学徒负责磨墨和展纸,一个专门研墨,一个专门把写好的纸页摊在窗台上晾干。

    卡洛曼坐在旁边逐字校对。他发现周老头把“monasterium“(修道院)这个词的一个字母写连笔了,看起来像是“monsterium“(怪物),立刻让重写。“洛泰尔的税吏里有人懂拉丁文,而且懂得很刁钻。你写错一个字母,他能扣下整船货。”

    周老头叹了口气,撕掉那一页,重新写。

    八月十六,第一批免税货物装船。

    装船是在清晨进行的,避开中午的暑热。四条平底船停靠在码头,船夫们把木桶滚上甲板,用麻绳和木楔固定,防止航行中滚动。羊毛包被塞进船舱的角落里,用干草填塞缝隙。细布不能压,只能平铺在舱底的木板上,一层一层叠上去,每层之间隔一层干净的麻布。铁犁头最重,放在最下层,用稻草包裹后码整齐,上面再压木板,分散重量。

    杨保禄站在栈桥上监督装船。他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每装上一批货,就在清单上勾掉一项。老乔治在船头量水位,记录空船和满船的吃水线差。

    “南边的船走了,北边的船怎么办?”老乔治问。

    “北线照旧。”杨保禄说,“去科隆和佛兰德斯的货不走阿尔卑斯山,不用教廷的名目。科隆那边博杜安的订单照发,施瓦本和法兰克尼亚的农具也照常。教廷这条路是补南线的缺口,不是替掉北线。”

    “那苏黎世方向呢?”

    “苏黎世...”杨保禄顿了一下,“苏黎世走代销点,货量不大,先不动。等吉拉尔迪从米兰回话,看新关卡的税吏到底是什么路数,再决定下一步。”

    中午前,四条船装毕。杨保禄把三份文书交给船老大——一份随船走,一份密封后交给信使送往米兰教区存档,第三份由盛京自己留着备案。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莱茵河汉子,叫亨里克,跑科莫湖航线三年了。他把文书塞进一个防水的铅皮筒里,绑在桅杆上的铁环上。

    “顺风顺水,七八天到巴塞尔。”亨里克说,“上岸后换骡马,再走十天翻山。如果新关卡不刁难,九月初能到米兰。”

    “如果刁难呢?”

    “那就看吉拉尔迪老爷的本事了。”亨里克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他能在米兰混三十年,肯定有他的法子。”

    船在午后的暑气中解缆。杨保禄没有上栈桥送,只是站在城墙根下看着。四条船依次驶离码头,船桨划破水面,发出沉闷的哗哗声。最前面那条船上,桅杆上的铅皮筒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银光。

    卡洛曼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封保罗的亲笔信。“洛泰尔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保罗在信里说,皇帝的使者已经在教皇面前提了三次北方的异端商人,教皇每次都打哈哈混过去了,但洛泰尔还在加压。”

    “他能压多久?”

    “不知道。但保罗私下附了一句话——”卡洛曼把信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角落里一行小字,“今冬珍重。这是句暗示,意思是冬天可能会有变故。具体是什么,他没明说。”

    杨保禄嗯了一声,目光追着那四条船直到它们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河水在船尾搅出的漩涡慢慢平复,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树叶,随波逐流。

    傍晚时分,吉拉尔迪的信使到了。

    这是另一个人,比去罗马的那个年轻,骑的是一匹栗色马,鞍袋里装着吉拉尔迪的急信。信是用米兰方言写的,卡洛曼费了些功夫才读懂。吉拉尔迪在信里说:洛泰尔设在圣哥达山口的新关卡已经开始运作,税吏是从洛林地区调来的老兵,识字,脾气硬,上任第一天就扣下了两批过路的威尼斯盐商货物,理由是文书不全。吉拉尔迪已经通过米兰教区的关系,把保罗签发的圣库名录副本提前送到了圣哥达新关卡税吏的手里,但对方答复说:教廷的免税文书只认圣库总部直发的原件,副本不行。

    “原件在船上。”卡洛曼说,“亨里克随身带着。但到了圣哥达,原件只有一份,如果税吏故意刁难说要核对三份,或者要按批次逐件查验,船队就得在关口耗上几天。”

    “几天?”

    “快则一两天,慢则...”卡洛曼摇摇头,“看吉拉尔迪能在米兰那边使多大力了。他在信尾说,已经备了一笔过路茶水,准备亲自去圣哥达走一趟。”

    杨保禄把吉拉尔迪的信折好,塞进羊皮筒里。“让亨里克到了巴塞尔后别急,等吉拉尔迪的消息。如果吉拉尔迪说能过,再翻山;如果不能,就在巴塞尔卸货,走别的路。”

    “别的路?”

    “没有别的路。”杨保禄说,“但至少要做出有别的路的样子。不能让吉拉尔迪觉得我们非得走这一条线,要不然他在米兰那边的谈判就没有余地了。”

    那天晚上,杨保禄在藏书楼待到很晚。他把保罗的信、吉拉尔迪的信、以及公爵伯纳德上半年的那封信,三份文书摊在桌上,排成一个三角形。三股力量:洛泰尔在加收,保罗在庇护,公爵在觊觎。盛京夹在这三者之间,靠着一条细细的商路维持平衡。

    窗外,夏虫在草丛里叫着,声音单调而执着。远处北岸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人的吆喝声,大概是远瞳夜巡的人在换班。杨保禄吹灭了灯,但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水声。

    八月十七清晨,杨定军从工坊区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画好的图纸。是可调叶片水轮的改进方案——他在叶片根部加了一个铜制的调节环,可以让叶片角度在水流变化时更精细地调整。杨保禄看了一眼图纸,没有细问技术细节,只是说:“北岸旧车间的改造加快。冬天如果真有变故,工坊不能停。”

    杨定军点点头,转身走了。

    老乔治在码头边喝了一碗热粥,然后开始指挥工人清理栈桥。昨天装船剩下的稻草和麻绳散了一地,他让人扫成一堆,堆到城墙根的沤肥坑里。码头上又恢复了日常的平静,仿佛昨天那四条满载免税货物的船只是寻常的发货。

    只有城墙根下的那堆灰烬还记得昨天的事——那是烧毁不合格文书副本时留下的,纸灰被晨风吹得四散,有几片粘在潮湿的泥地上,印着半焦的拉丁文字母。

    杨保禄走到城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八月中旬的天空湛蓝,一丝云都没有,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灼人。北边施瓦本方向的山脊线清晰可见,山尖上没有雪,说明今年冬天可能会来得晚一些。

    他转身回了内城,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阿勒河的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在追逐嬉戏,它们不知道什么关税、什么教廷、什么免税名录,只知道夏天还没过完,水草还丰盛。

    而南方,在那条蜿蜒的商路上,亨里克的四条船正沿着莱茵河南下。铅皮筒里的文书在桅杆上轻轻摇晃,随着船身的起伏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再往前,巴塞尔的码头、圣哥达的石堡、米兰的城门,都在等着它们。有的门关着,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半掩着,门后的人手里捏着不同的筹码,等着看这一局怎么玩。

    码头上,老乔治把最后一把扫帚递给小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了眼南边的水面,又看了眼天上的日头,然后慢慢走回栈棚,准备下一批货物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