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愈发崎岖,仿佛一条巨蟒在墨绿色的林海中蜿蜒,不见首尾。
匪徒们的心情,比这山路还要糟糕。
他们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自诩熟悉这片山林。可自从绑上了这几个倒霉的“外乡人”,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那个叫嚷着“别打我”的傻大个,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灾星。
一个匪徒想抄近路,被他“无意”中伸出的一脚绊倒,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凄厉的惨嚎声在林子里回荡了许久。
另一个匪徒口渴,想去溪边喝水,那傻大个“惊恐”地往后一躲,撞得他一头栽进了水里,呛了个半死,捞上来的时候,腿上还挂着两条不断扭动的蚂蟥。
队伍里,非战斗减员的人数,已经超过了在青云观山下火并时折损的人手。
匪徒二当家是个独眼,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被两个手下用绳子牵着、还在不停抽泣的罗成,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若不是看在这个傻子力气大得惊人,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他早就一刀结果了这个祸害。
“都他娘的给老子走快点!天黑前必须赶回寨子!”独眼龙粗暴地吼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然而,比匪徒的催促更要命的,是这片山林本身。
午后的太阳被浓密的枝叶滤过,只剩下几缕惨白的光线,空气愈发闷热,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一股无形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开始在林间弥漫。
“咳……咳咳……”走在前面的一个匪-徒,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脚步一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灰。
“怎么回事?”独眼龙警惕地问道。
“头儿……我……我头晕,喘不上气……”那匪徒扶着一棵树,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紧接着,又有两三个匪徒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他们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是瘴气!”一个年长的匪徒惊呼出声,脸上满是恐惧,“是这‘鬼见愁’里的桃花瘴!咱们走得太急,撞上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迅速蔓延。他们虽然是山匪,但平日里活动也只在外围,这片被称为“鬼见愁”的深山老林,是连他们自己都轻易不敢踏足的禁地。
林婉儿的俏脸也变得凝重起来。她自幼在岭南长大,自然知道桃花瘴的厉害。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要人性命。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却感觉胸口越来越闷。
就在这时,一直被她护在身后的萧玉儿,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林婉儿回头,只见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侍女,虽然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
萧玉儿从自己那个破旧的竹篮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药丸。她飞快地塞了一颗到林婉儿的手中,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杨辰和平阳。
“含在嘴里,别咽下去。”萧玉儿的声音压得极低,细若蚊呐。
林婉儿没有丝毫犹豫,将那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丸含入口中。一股清凉的津液立刻在舌下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原本滞涩的呼吸,竟奇迹般地顺畅了许多。
她惊异地看了一眼萧玉儿。
而另一边,匪徒们的状况却越来越糟。那个最先发病的匪徒,已经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起来。
“头儿,怎么办啊?”
“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折在这里!”
独眼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一脚踹在一个哀嚎的手下身上,怒骂道:“嚎什么嚎!不就是瘴气吗?挺过去!”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感觉一阵阵地头晕目眩。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那个闯祸不断的傻大个罗成,又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看到不远处一丛灌木上,结着几颗鲜红欲滴的野果,看起来十分诱人。
他眼睛一亮,指着那果子,对着一个同样头晕脑胀的匪徒,含糊不清地喊道:“吃……吃那个……甜……”
那个匪徒本就神志不清,又渴又饿,看到那鲜艳的果子,想也没想,挣扎着爬过去,摘下一颗就往嘴里塞。
“别吃!”
林婉儿和萧玉儿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那匪徒刚把果子咽下去,脸上的表情就瞬间凝固了。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肿胀起来,变成了骇人的猪肝色,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珠子暴突,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时间,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住了。
“啊——!”罗成发出一声比谁都凄厉的惨叫,他指着那死去的匪徒,又指了指那丛野果,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不……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毒果子……”
独眼龙的独眼里,瞬间充斥了血红。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钢刀,一步步走向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罗成。
“老子今天非宰了你这个丧门星不可!”他咬牙切齿,高高举起了钢刀。
“不要!”
一声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女声响起。
是萧玉儿。
她挣脱了看守她的匪徒,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了罗成面前。她瘦弱的身躯,在独眼龙高大的身影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求求你……别杀我哥哥……”她泪眼婆娑,仰着头,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钢刀,声音里满是哀求,“他……他只是脑子不好,他不是故意的……”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砍!”独眼龙怒吼道。
“我……我能救他们!”萧玉儿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大声喊道。
独眼龙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那只独眼,审视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子:“你说什么?”
“我……我懂一点药理,”萧玉儿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吐字却很清晰,“我可以解瘴气,也能解……解刚才那个毒果的毒。”
林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侍女身上。
独眼龙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你?一个丫鬟,懂药理?”
“我……我家乡在南边,自幼便跟着阿爹采药……”萧玉儿低着头,小声地解释着,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却又合情合理。
独眼龙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断气的倒霉蛋,和那几个还在呻吟的手下。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好!”他把刀收了回来,指着那个刚刚吃下毒果的尸体,“你要是能把他救活,老子就信你!”
“他……他已经死了,神仙也救不活了。”萧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但他们,还有救。”她指着那几个中了瘴气的匪徒。
独眼龙冷哼一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粗暴地推到一个中毒最深的匪徒面前:“救!要是救不活,老子就把你和你那傻子哥哥,一起扔下去喂狼!”
萧玉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用担忧目光望着她的杨辰。
杨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但他却对着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萧玉儿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她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目光,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个匪徒的状况。她翻开匪徒的眼皮,又按了按他的脉搏,然后站起身,目光飞快地在四周的林木间扫视。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一种攀附在树干上的藤蔓,和溪边一种开着黄色小花的植物上。
“我需要那两种草药。”她指着那两种植物,对独眼龙说道。
独眼龙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匪徒过去,将那些藤蔓和植物采了过来。
萧玉儿接过草药,没有工具,她便直接用石头,将草药捣碎,挤出墨绿色的汁液。然后,她掰开那名匪徒的嘴,将药汁混着清水,一点点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又找来几片宽大的树叶,将剩下的药渣包起来,敷在了匪徒的额头和胸口。
整个过程,她做得专注而熟练,那双纤细的手,稳定而灵巧,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侍女。
林婉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清亮的眸子里,那丝疑虑,已经变成了深深的震撼。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匪徒们都开始不耐烦的时候,那个原本已经昏迷不醒的匪徒,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污血。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已经明显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活了!真的活了!”
“神了!这丫头还真是个神医!”
匪徒们发出一片惊喜的呼声,他们看着萧玉儿的眼神,已经从凶狠,变成了敬畏和狂喜。
独眼龙的独眼里,也爆发出一种贪婪的光芒。他一把抓住萧玉儿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小丫头,你真是个宝贝!”他狞笑着,“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黑风寨的人了!以后,兄弟们的伤病,就全靠你了!”
萧玉儿吃痛,却不敢反抗,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独眼龙心情大好,他一脚踹在还在地上装哭的罗成屁股上:“还有你这傻子,给老子起来!看在你妹妹的份上,今天就先饶你一命!”
他大手一挥:“走!回寨子!”
队伍重新上路,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萧玉儿的待遇,立刻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她不再需要被绳子捆着,甚至有两个匪徒专门在前面为她开路。
而罗成这个“灾星”,则被所有人敬而远之,匪徒们宁愿绕远路,也不愿靠近他三尺之内。
杨辰依旧是那个最没用的书生,低着头,被推搡着前行,仿佛被这一切吓破了胆。
只有林婉儿,她的目光,在萧玉儿和那个低着头的书生之间,来回游移。
一个身怀绝技、深藏不露的神医侍女。
一个力大无穷、却能带来厄运的憨傻表弟。
一个看似病弱、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保持镇定的清冷妹妹。
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最窝囊、最无能,却将这几个奇人异士聚拢在身边的……书生。
一个荒诞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在林婉儿的心中,疯狂滋生。
这……真的是一场意外吗?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该死的“鬼见愁”。
前方山势陡然开阔,一座险峻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上怪石嶙峋,地势险要。在半山腰处,赫然出现了一座用巨木和山石垒成的山寨。
寨墙高耸,箭楼林立,唯一的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前还有手持长矛的匪徒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这,就是黑风寨。
“开门!老子回来了!”独眼龙对着寨门,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
独眼龙押着一群俘虏,得意洋洋地走了进去。
就在杨辰一行人踏入寨门的那一刻,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砰!”
一声巨响,隔绝了山寨与外面的世界。
林婉儿被匪徒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趔趄,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好对上了杨辰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从那个书生一直低垂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惊慌,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而是一种……像是猎人走进自己精心布置好的陷阱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平静。
她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