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而不烈,透过未央宫书房的轩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长孙无垢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刚刚从户部送来的账册,看得十分专注。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裙,未施粉黛,素雅得如同一支空谷幽兰。整个书房的陈设也如她的人一般,简洁而有序,墙边是一排顶到屋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舆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与其说是皇贵妃的寝宫,倒更像是一个帝国的机要中枢。
“娘娘,皇后娘娘驾到。”门外,侍女的声音轻轻响起。
长孙无垢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衫,快步迎了出去。
萧美娘正缓步走来,身后只跟了一名贴身宫女。她今日的心情似乎极好,脸上带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整个人都显得神采奕奕。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长孙无垢盈盈一拜。
“妹妹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萧美娘亲手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一同走入书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书案,笑道:“看来,妹妹又在为陛下操心国事了。”
长孙无垢浅浅一笑,引着萧美娘在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下首陪坐。“陛下在前线征战,臣妾也只能在后方,帮着算算钱粮,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这可不是绵薄之力。”萧美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若无妹妹这双巧手,将定国军的钱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又怎能如此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征战。”
她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杨辰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江淮,定了。这是他方才派人送回来的信,你也看看。”
长孙无垢接过信,仔细地看了起来。当她看到杨辰在信中描述如何安抚江淮百姓,如何计划战后重建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波澜。
“他总是这样,”长孙无垢将信纸小心折好,递还给萧美娘,轻声说道,“心里装着天下,也装着我们。”
萧美娘含笑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身为皇后的庄重:“江淮新定,百废待兴。我方才粗略想了想,战后安抚、官吏委派、屯田垦荒,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只是,这些事,都需要钱。”
她说到“钱”字时,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垢的脸上。
长孙无垢心领神会,她站起身,从书案上抱过来一摞厚厚的账册,放在萧美娘手边的茶几上。
“皇后娘娘所虑极是。”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理性,“这是臣妾昨夜刚刚核算出的数目。此次江淮之战,虽时间不长,但前后调动兵马近二十万,粮草、军械、船只损耗,加上后续犒赏三军的用度,总计耗费钱帛,约在三百万贯。”
三百万贯。
这个数字,让萧美娘的眼皮都跳了一下。她执掌过大隋的国库,自然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长孙无垢没有停,她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继续说道:“这还只是战争的消耗。江淮之地,户籍人口约七百余万,经此一役,流离失所者不下百万。要让他们重归家园,至少需要发放三个月的救济粮,修复水利,提供农具和种子。这笔开销,初步估算,不会低于五百万贯。”
她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划过,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打下江淮,前后至少要投入八百万贯的钱粮,才能让那片土地,真正地稳定下来,成为我们的助力,而不是一个巨大的包袱。”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萧美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杯盖拂去浮沫,也拂去了心头的那一丝震惊。她看着长孙无垢,缓缓开口:“听妹妹的意思,国库的压力,很大?”
“很大。”长孙无垢毫不讳言,“关中和荆襄的秋粮刚刚入库,勉强能支撑这笔开销。但如此一来,国库便几乎见底。未来一年,但凡任何地方出现天灾,我们都将再无余力应对。”
萧美娘的眉头,蹙了起来。她明白了长孙无垢的意思。定国军的摊子铺得太大了,快要到极限了。
她沉吟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依妹妹之见,我们下一步,是否应当暂缓刀兵,休养生息,先将这新得的地盘,稳固下来?”
这正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她担心杨辰被胜利冲昏头脑,在江淮立足未稳之际,便又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岭南。
然而,长孙无垢却摇了摇头。
“不。”她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纸背,“恰恰相反,我们不仅不能停,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完这最后一仗。”
“哦?”萧美娘的眼中,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长孙无垢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竿,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将除了岭南之外的所有疆域,都圈了进去。
“皇后娘娘请看。如今我定国军,北有突厥为盟,南至江淮,西抵陇右,看似势不可挡。但正因如此,我们维持着一支近五十万人的庞大军队。这支军队,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的竹竿,指向了岭南那片最后的空白。
“只要林士弘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不能算作真正的统一。我们就必须在荆州、长沙、桂阳等地,陈兵十数万,以防备他的袭扰。这支军队,不能事生产,纯靠国库供养,一年下来,耗费的钱粮,便不下两百万贯。”
“这就像一个人生了病,”长孙无垢转过头,看着萧美娘,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一直拖着,吃着昂贵的汤药吊命,看似活着,实则身体一天天垮下去。倒不如一咬牙,挨上一刀,虽然会流很多血,但割去了病灶,便能彻底康复,重新变得强壮。”
“所以,臣妾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我们必须倾尽国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荡平岭南。然后,才能真正地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届时,我们可以裁撤三十万大军,让这些青壮解甲归田,从事生产。如此一来,国库每年的负担,不仅能减少数百万贯,还能增加数百万石的税粮。一增一减之间,不出三年,大唐便可府库充盈,迎来真正的盛世。”
一番话,说得是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让精通帝王之道的萧美娘,都听得心头震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原来如此”的明悟。
她看到的是治国安邦,是人心向背。而长孙无垢看到的,是冰冷的数字,是高效的投入与产出。
两种思维,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她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个男人,铺就通往帝王宝座的道路。
“妹妹所言极是,倒是本宫,看得有些浅了。”萧美-娘由衷地赞叹道。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臣妾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的决断,还要看陛下。臣妾也已将这些想法,写成书信,准备今日便送往江淮,呈给陛下御览。”
萧美娘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宦官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直接冲进了书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不好了!”
长孙无垢黛眉一蹙:“何事如此惊慌?”
那宦官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荆……荆州军情处八百里加急密报!李靖大将军和徐茂公军师联名上奏!”
萧美娘和长孙无垢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能让李靖和徐茂公同时用最高等级的密报上奏,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呈上来!”萧美娘沉声喝道。
宦官颤抖着双手,将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高高举起。
侍女接过,呈给萧美娘。
萧美娘迅速拆开,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她那雍容华贵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长孙无垢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凑过去看。
那信纸上,是李靖刚劲有力的字迹,但笔锋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仓皇与焦虑。
“……主公力排众议,已于昨日,单人独骑,离荆州南下,深入岭南。臣等劝阻不及,万分惶恐,恳请皇后、贵妃速作决断!”
嗡!
长孙无垢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单人独骑……深入岭南?
她刚刚还在沙盘上推演着如何调动千军万马,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攻破那片最后的壁垒。
可他……
他竟然就这么一个人,一匹马,直接闯了进去?
一瞬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推演,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萧美娘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她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群山峻岭覆盖的绿色区域,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
而她和长孙无垢这两个自诩为帝国最强大脑的女人,此刻能做的,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君王,独自一人,走进了那片最深沉、最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