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杀虎口下起了雪。雪花很大,铺天盖地,将城墙上的血迹一层一层盖住,将那些战死的尸体也盖住了。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像一座白色的坟墓,安静得让人心慌。
沈砚坐在城墙上,背靠着一座破损的箭楼,怀中抱着昭华古琴。他的左肋还缠着绷带,动一下就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回营帐,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方。尔朱焕从城墙下走上来,左臂吊着绷带,手里端着两碗热粥,步履蹒跚。他在沈砚身边坐下,将一碗粥递过去。
“喝点热的。厨子用羊骨头熬的,加了胡椒,辣得很。”
沈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胸口的寒意。他抬起头,看着尔朱焕,轻声道:“伤怎么样了?”
尔朱焕咧嘴一笑:“皮外伤。北镇的汉子,这点伤算什么?”
沈砚摇头:“别逞强。左臂的骨头还没长好,不能再用力了。”
尔朱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赵以前也这么说。每次我受伤,他都唠叨个没完。比老娘还烦。”
沈砚没有说话。
尔朱焕喝了一口粥,望着远方的雪原,声音沙哑。“老赵跟了我十年,从北疆到洛阳,从洛阳回北疆。他替我挡过七次刀,替我挡过无数次箭。那天柔然人冲上城墙,他抱着火药包跳下去,炸死了十几个。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将一半递给尔朱焕。“吃。活着,替他们报仇。”
尔朱焕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滴在干粮上,和着面一起咽了下去。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老赵临死前说,想喝一口酒。我答应他了,打完仗就给他喝。可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可是他的坟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沈砚将手中的半块干粮递过去,沉声道:“替他喝。他在天上看着你。”
尔朱焕接过干粮,咬了一大口,又喝了一口粥,将粥碗放在地上,仰起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化成了水。
“沈兄,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变成星星。”
尔朱焕点头:“老赵也这么说。那小子活着的时候怕黑,说变成星星就不怕了。”
二人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元明月在城楼下抚琴,琴音低沉悠远,如同北疆的风,如同杀虎口的雪。悍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有人擦刀,有人包扎伤口,有人低声哼唱。贺六浑靠在一堆麻袋上,已经打起了呼噜,鼾声震天。
尔朱焕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条。布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不清。
“这是老赵的遗书。”尔朱焕低声道,“他在守城之前写的。上面写着,若他死了,让我把他娘接到洛阳,替他尽孝。还说,让他儿子别当兵了,好好读书。”
沈砚接过布条,看了一遍,沉默良久。“他娘还在吗?”
尔朱焕摇头:“不知道。等打完仗,我去找。”
沈砚将布条还给他,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尔朱焕点头,将布条小心地收好,放入怀中。
雪越下越大,城墙上积了厚厚一层。悍卒们站起身,跺了跺脚,搓了搓手,继续巡逻。一个年轻的悍卒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尔朱焕,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小孙的坟,我替他添了土。”
尔朱焕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好。辛苦你了。”
那悍卒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沈砚道:“小孙是谁?”
尔朱焕低下头,声音沙哑。“小孙,才十七岁,刚来的时候连刀都拿不稳。我教他练刀,教他骑马,教他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第一天守城,他被射穿了胸口,倒在我怀里,喊娘喊了十几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死。”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尔朱焕抬起头,望着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沈兄,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沈砚看着他,目光如铁。“能。我说过,只要我们还站着,杀虎口就不会丢。”
尔朱焕咧嘴一笑:“好。那就死战到底。”
二人并肩坐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雪原。柔然军营在三十里外,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天璇星使的星光虽然淡了,但还在。
元明月走上城楼,怀中抱着昭华,走到沈砚身边,将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别着凉了。”她轻声道。
沈砚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尔朱焕看着二人,咧嘴一笑:“元姑娘,你也别着凉了。沈兄要是病了,我可不会照顾他。”
元明月脸颊微红,低下头。
沈砚瞪了尔朱焕一眼:“闭嘴。”
尔朱焕哈哈大笑,笑声在城墙上回荡。
远处,一个斥候从雪原上跑回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将军,柔然军有动静!他们在调动兵力,可能是要发动新一轮进攻!”
尔朱焕站起身,握紧刀柄,目光如铁。“传令,全军戒备。”
悍卒们纷纷站起,拿起刀枪,列阵以待。
沈砚站起身,走到城墙边,望着远方。洞玄之眼微微开启,视野中,柔然军营上空的血红气运又开始翻涌。天璇星使的那道冰冷星力,虽然微弱,却还在跳动。
“他还没死心。”沈砚冷冷道。
尔朱焕道:“那就打到他死心。”
沈砚点头,握紧破妄短剑。“传令,弓箭手上墙,刀斧手列阵。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
众人齐声应诺。
元明月走到沈砚身边,轻声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动手。”
沈砚摇头:“不碍事。站在城墙上指挥,不动手。”
元明月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远处,柔然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呜呜呜,一声接一声,如同催命的鬼哭。
沈砚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目光如铁。
“兄弟们,他们来了。杀!”
悍卒们齐声怒吼:“杀!杀!杀!”
声音震天,在雪原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