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砚站在镇龙阁的阁楼上,双手扶着栏杆,洞玄之眼全力开启。视野中,洛阳城的气运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中心的皇城,又从皇城辐射向四方。
他目光扫过城中的几座大货栈。广源号、永昌号、同盛号,每一座货栈上空都盘踞着灰黑色的气运云团,与崔家、郑家府邸的方向有数道肉眼可见的丝线相连。那些丝线如同吸血的藤蔓,将货栈的气运源源不断地抽向士族府邸。
“好一张网。”沈砚低声道。
元明月抱着昭华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不到气运,但她能看到沈砚眼中的凝重。
“发现了什么?”她轻声问。
沈砚指着城西的方向:“广源号,郑家的货栈。它的气运与郑闳的府邸有七道连接线。每一道线,都是一条财路。”
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元明月跟在他身后。
书房中,王五正在等候。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见沈砚进来,他站起身,抱拳道:“大人,广源号那边打听清楚了。”
沈砚坐下,示意他说。
王五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广源号的建筑布局。他指着图上的一处:“这是账房,在货栈最里面。账本藏在暗格里,只有掌柜和账房先生知道位置。”
“你怎么知道的?”沈砚问。
王五咧嘴一笑:“花钱买通了账房先生的徒弟。那小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五十两银子就把他知道的都吐出来了。”
“账本上记着什么?”元明月问。
王五道:“那徒弟偷看过,上面记着货物的进出明细。粮食、布匹、盐铁,都有。最要命的是,货物清单上标注‘已售’的,其实根本没卖,而是转囤到城北的仓库里去了。”
沈砚眼神一冷:“已售转囤,这是在掩人耳目。”
王五点头:“那徒弟说,郑家从江南调了五千匹布、两万斤盐,都囤在城北仓库里。等着涨价再卖。”
贺六浑推门进来,扛着战斧,浑身还带着校场上操练后的汗味。他听到王五的话,骂道:“狗日的,这是要饿死百姓啊。”
沈砚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看向王五:“账房暗格的位置,能确定吗?”
王五指着图上的坐标:“能。在账房最里面的墙角,地板下有一块砖是活的。掀开就能看到。”
沈砚沉思片刻,缓缓道:“今晚,夜探广源号。”
贺六浑眼睛一亮:“大人,我跟你去。”
沈砚摇头:“你去容易打草惊蛇。我和王五去,你在外面接应。”
贺六浑有些不服,但看到沈砚的眼神,还是点头:“行。但大人你得带着信号烟花,有情况就放。”
沈砚从抽屉里取出两枚特制的信号烟花,递给贺六浑一枚,自己揣上一枚。
夜深了,三更鼓响过,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沈砚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腰间佩着破妄短剑,和王五悄悄从镇龙阁后门溜出。
二人贴着墙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广源号货栈的后街。货栈占地数亩,院墙高耸,墙头拉着铁丝网。正门紧闭,门内隐约有灯光晃动,那是护院在巡逻。
王五领着沈砚绕到侧墙,那里有一段墙头稍微低些。他蹲下身,双手交叠:“大人,我托您上去。”
沈砚踩着他的手,翻身跃上墙头。洞玄之眼开启,院内的气运分布清晰可见。正门方向有三道明亮的气运,那是护院的位置。账房在货栈最深处,气运灰黑,却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回头,伸手把王五也拉上来。二人翻身落入院中,落地的瞬间,沈砚脚下一顿。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青石板有轻微的松动感。洞玄之眼穿透石板,下方是一道黑洞洞的陷阱,里面竖着几根铁刺。
“有翻板。”沈砚低声道,轻轻挪开脚,踩着石板边缘绕过去。
王五紧跟其后,每一步都踩在沈砚踩过的位置。二人猫着腰,穿过堆放货物的院子,来到账房门前。门上了锁,是一把铜锁,锈迹斑斑。
沈砚拔出破妄短剑,剑尖插入锁孔,轻轻一拨。锁簧弹开,铜锁脱落。他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
账房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墙摆着几个书架,上面堆满卷宗。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地面上铺着青砖,和外面的一样。
王五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敲。敲到靠墙的第三块砖时,声音发空。他用匕首撬开砖缝,掀起石板。
石板下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厚厚一叠账册,封面上写着“广源号永熙五年流水”。王五取出来,翻开,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看去。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货物的进出明细。粮食、布匹、盐铁,每一笔都有日期、数量、经手人。那些标注“已售”的条目,在备注栏里写着“转囤城北仓”。
“就是这些。”王五低声道。
沈砚接过账册,快速翻看。从江南调运的五千匹布、两万斤盐,全部标注“已售”,实则囤在城北。粮食的数目更惊人,从山东、河北调来的粮食,足有三万石,其中两万石标注“转囤”。
“郑家这是要干什么?”沈砚皱眉。
王五低声道:“囤积居奇,等物价飞涨再卖。”
沈砚将账册收入怀中,正要离开,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二人屏住呼吸,贴在墙边。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走动。沈砚透过窗缝看去,是两个护院,手里提着灯笼,一个胖,一个瘦。
胖护院打了个哈欠:“这天可真冷。去账房看看,别有人摸进来。”
瘦护院道:“有什么好看的,铁将军把门,谁能进去?”
二人走到账房门前,胖护院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掏出钥匙,正要开锁,瘦护院忽然道:“慢着。这门……好像开过了。”
胖护院一愣:“什么意思?”
瘦护院蹲下身,指着门槛上的一小块泥土:“你看,这是从鞋底蹭下来的。新鲜的。”
沈砚心中一凛,握紧剑柄。
胖护院站起身,高声道:“有人!快,叫人!”
他话音刚落,沈砚一脚踹开门,破妄短剑刺入胖护院肩头。胖护院惨叫倒地,瘦护院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有刺客!”
沈砚来不及多想,拉着王五冲向侧墙。身后,喊声四起,灯火一盏盏亮起。护院们提着刀枪,从四面八方涌来。
贺六浑在墙外听到喊声,立刻点燃信号烟花。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沈砚翻上墙头,回头拉王五。王五一脚踏空,跌落下去,被一名护院抓住脚踝。
“大人,你先走!”王五喊道。
沈砚翻身跳下,一剑斩断护院的手臂,拉起王五。贺六浑带着几名悍卒从巷口冲出,战斧挥舞,将追来的护院逼退。
“走!”贺六浑大喝。
三人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镇龙阁,元明月已经在书房中等候。看到沈砚和王五浑身是泥,连忙上前查看伤势。王五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渗。元明月取出金针药箱,替他包扎。
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几本账册,放在案上,翻开。越看脸色越沉。
“五千匹布,两万斤盐,三万石粮食。”他一字一句道,“这些物资,足够让洛阳物价翻倍。”
贺六浑咬牙道:“崔家、郑家这是要逼百姓造反。”
沈砚合上账册,沉声道:“他们不是在逼百姓造反,是在逼朝廷让步。传令,明日一早,我进宫面圣。”
众人领命。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崔家府邸的方向,灯火依旧通明。
沈砚站在窗前,目光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