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成国公的算计是在棋盘上精心落下的黑子;
那么顾铮掀翻这张棋盘的方式,就是把整座屋子都点了。
春寒料峭的长街上,此时热浪逼人。
数万名京畿老农并没有什么章法,也没有什么整齐的号令。
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或者是看到了粮仓的饿狼。
“谁?谁说不让俺们分地?!”
一个独眼的汉子冲在最前面,手里一杆红缨枪早没缨了,生锈的枪头透着股冷光。
他扯着嗓子嘶吼,“谁?谁要把天家给俺们的救命地拿回去?!”
声音不讲格律,不讲押韵,但就是惊雷。
他身后,是无数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他们本来在田垄上给地主当牛做马,听见快马敲锣说要分“永佃田”,只要拿着户帖去就能领,祖祖辈辈都归自己种!
这帮庄稼汉疯了。
他们把铁犁从地里拔出来,扛着还没把木刺磨平的扁担,甩着一双大脚板子,生生跑了三十里路跑进了京城!
现在到了地头,却看见一帮穿得干干净净、细皮嫩肉的少爷们堵在这儿,嘴里喊着要把地还要回去给什么“员外”?
“我草你奶奶!!”
不知道是哪个庄稼汉骂出了第一句国骂。
礼部门口原本气势汹汹的举子方阵,这时候跟被狼冲进去的羊圈似的。
刚才还慷慨激昂、要为民请命的年轻书生,看着一双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看着那些沾着大粪和黑泥的锄头,腿肚子直接转了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刁……刁民!这是造反啊!”
几个刚才带头喊得最凶的“卫道士”颤颤巍巍地指着人群,还想摆那一套孔孟架子,“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这里是礼部!是圣人……”
啪!!
一坨半干不湿的牛粪,那叫一个准,直接糊在了说话举子的嘴上。
出手的是个七十岁的大娘。
老太太缠过小脚,这时候却稳当得跟钉在地上似的。
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扔完的烂泥,满是褶子的脸上全是狰狞。
“斯你妈的文!!”
大娘这中气,比那些病秧子举子足多了,“老婆子我不懂啥子道理!
我就知道张青天给俺地种!给俺孙子活路!
你们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平时吃我们的租子,喝我们的血!
现在皇上圣明给口饭吃,你们还来叫唤?!
这是人干的事吗?!啊?!”
“打!!打死这帮吸血鬼!!”
后面的人群一旦被点燃,那就彻底失控了。
这才是真正的民意。
这才是被成国公这种权贵一直忽略、甚至蔑视的沉默的大多数。
不需要顾铮下令,也不需要锦衣卫去镇压。
泥土的洪流直接撞进了丝绸的方阵。
穿着孝服、假扮“苦主”的地痞流氓最先倒霉。他们是拿钱办事,一看这阵势不对,想跑?
跑得掉吗?
几千双干惯了农活的大手伸过来,一人拽一把,连裤衩子都给你扯碎了。
“冤枉?你冤枉个屁!”
一个庄稼汉骑在一个装哭的老头身上,蒲扇大的巴掌在那满脸横肉上招呼,“这一身膘,把你切了都能熬二斤油!
还冤枉?你看老子像不像冤枉!”
啪!啪!啪!
真正带着生活气息的掌声。
几千名真来考试的举子一看苗头不对,跑得那叫一个快。
这时候也不说什么清君侧了,也不说什么为了苍生了。
保住这张以后要当官的脸最重要。
刚才还浩浩荡荡的“鸣冤”现场,顷刻间就变成了一边倒的暴揍。
哭爹喊娘的成了那帮真正的有钱人。
而站在礼部二楼看热闹的官员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第一次,对站在窗边摇扇子的年轻道士,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是在跟这帮人斗法。
他是把这大明朝的底座,土地兼并那块最烂的脓包,直接挑开了给人看。
他唤醒了一头连皇帝都驾驭不住的猛兽。
“啧啧啧。”
顾铮靠在窗棂上,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叔大,看见了吗?这帮人战斗力比神机营强多了。”
张居正站在他旁边,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他是士大夫。
看到读书人被泥腿子这么打,按理说他应该愤怒,甚至应该感到悲凉。
可看着被撕烂了衣服、露出一身赘肉还在求饶的所谓“冤民”,再看看哪怕被打得满头包也要护着刚领到的分地文书的老农。
张居正突然觉得很痛快。
把自己也从腐朽阶层里割裂出来的痛快。
“国师……这么干,真的不会出事吗?”张居正嗓子有点哑,“这要是伤了举子……”
“伤?我看这挺好的嘛,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顾铮笑得很冷,“这就是最好的恩科考题。
连谁给他们饭吃都搞不明白,连百姓的脚底板是啥样都没见过,这种人以后放出去当官,那也是个祸害。
今儿个这一顿打,挨得值。”
顾铮猛地合上扇子,眼神冰冷地扫向躲在角落里早就被吓得尿了裤子的顺天府尹。
“传令,让五城兵马司半个时辰后再进场。
记住了,是去‘劝架’。谁要是敢拔刀对着那帮分地的百姓……
我就让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当风铃!”
成国公府。
这儿的宁静是被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管家给打破的。
“老公爷!!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管家一头撞开暖阁的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惊惶,“崩了!全都崩了!”
朱希忠手里正捏着一幅董其昌的真迹在看,这一惊,手一哆嗦,脆弱的宣纸“刺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慌什么!跟丢了魂似的!”朱希忠心疼得脸皮都在抽搐。
“举子……举子被打了!”
管家哭丧着脸,瘫在地上,“那些泥腿子!疯了啊!
顾铮贴了个榜,把那五十万亩地给分了!
那些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一样,把咱们的人冲了个稀碎!
现在……现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喊顾铮是‘顾青天’!
那些去‘哭庙’的举子,现在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都在被人戳脊梁骨骂是‘为富不仁’!”
啪嗒。
朱希忠手里剩下半截的画卷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水的死鱼。
分……分了?
“五十万亩?!他全分了?!朝廷一两银子不收?!”
朱希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算,也算不到顾铮会来这么一手绝户计。
按照常理,清丈出来的田都是为了国库增收,是要卖个好价钱或者转成皇庄的。
那时候他们这些勋贵再找个由头,花点银子买回来就是了。
可顾铮这“永佃制”,是直接把产权打散,扔到了几万、几十万个根本没有任何油水可榨的穷光蛋手里!
想从这帮把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农民手里再把地抢回来?
那就是要引起真正的民变!
是要逼得几十万人造反!
给他朱希忠十个胆子,哪怕给他十个京营,他也不敢去动这个马蜂窝!
“毒啊……这毒士啊……”
朱希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一身肥肉,此刻都在绝望地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玩弄民意。
结果顾铮反手就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这世上最朴素的道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爷。
在三十亩不要钱的保命地面前,你那些所谓的“祖宗之法”、“士林清誉”,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输了……”
朱希忠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流下来。
从今天起,“清丈田亩”的大势已成。
几十万拿到地的好汉,就是张居正和顾铮手里最硬的刀。
以后谁敢说张居正一句不是,那些庄稼汉就能把谁家的大门给拆了。
这就是基本盘。
日落西山。
京城的喧嚣慢慢淡去,但空气里的余热还在。
礼部门口,残阳如血。
满地都是破鞋子、撕烂的布条,还有没干透的血迹和……牛粪。
顾铮和张居正并肩走在街上。
没坐轿子,也没带多少护卫。
沿街的那些刚领了“地票”的百姓,一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不管多远,毫不犹豫,放下手里的东西,纳头便拜。
不是对官的畏惧,眼神里是像是在看自家活祖宗一样的狂热。
“叔大啊。”
顾铮看着两旁跪倒的人潮,突然开口。
“这下你知道,这变法到底是为了谁变的了吧?”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总是紧皱着的眉头,今晚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看着顾铮的侧脸,这个为了大明能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使唤的神棍,在他眼里却有些高大。
“国师今日之教,居正铭记肺腑。”
张居正拱手,深深一躬,“这一招以百姓为棋,却也为了百姓活命的手段。
我张居正,服了。”
顾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干巴巴的烧饼咬了一口。
“行了,别拍马屁了。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那帮权贵被我这一招打懵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顾铮眼神望向北方,那里,夜色浓重。
“但老国公可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咱们这一刀砍得这么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明里的仗打完了。
暗里的刀子,怕是也要递过来了。”
顾铮把剩下的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去把那神机营整顿一下吧。
下次来的如果不是举子,而是那一帮在边关还没死绝的悍卒私兵……
光靠牛粪,可是砸不死人的。”
夜风起,吹得顾铮染血一般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又要把这人间变成修罗场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