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那句放个大号的烟花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旁边张虎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娘的,统帅又要玩大的了。
命令传下去,整个沙州城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起来。
那些刚刚在广场上被吓破了胆的沙州豪强还没来得及回到家里喘口气,就看见一队队穿着黑色军服的狼卫士兵扛着一些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古怪铁家伙,闷头往西城墙上跑。
那铁家伙黑乎乎的,由一根粗大的铁管、一个圆形的铁盘和两根细长的铁腿组成,看着不像刀,也不像枪。
几个狼卫骨干动作麻利,两个人抬着一具,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走。
后面还跟着几十个士兵,两人一组,抬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绿色木箱,顺着城墙的马道石阶往上搬,累得满头大汗,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躲在自家门缝后头偷看的富商声音都哆嗦了。
他旁边的管家也是一脸茫然,使劲摇了摇头。
老爷,小人也看不懂。
瞧着像是某种攻城器械,可又没见着轮子。
放屁!大唐的人自己守城,用什么攻城器械!富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心里却越发地没底。
这群从天而降的大唐军队,行事风格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们人不多,也就百十来号人,可做出来的事一件比一件吓人。
昨天还在酒楼里谈笑风生,今天就把黑汗使团跟捆猪仔一样捆在了广场上。
现在又把这些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搬上城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城里的百姓和商贾们想不明白,但他们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铁与火的味道,是山雨欲来的味道。
西城墙上,风沙比城里刮得更猛,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几门82毫米迫击炮被迅速架设在女墙的垛口之间,炮口微微上扬,斜斜地指向西方。
炮兵骨干们都是从杨班长手底下带出来的老兵,对这套流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们半跪在地上,拿出简易的地图和测距工具,开始飞快地计算射击诸元。
张虎没去管那些技术活,他正带着人一箱一箱地往城头上搬炮弹。
他力气大,一个人就扛着一箱,健步如飞。
他妈的,这帮黑汗的铁王八还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了?张虎把一个炮弹箱重重地放在地上,抹了把汗,冲着李锐嚷嚷道。
统帅,待会儿可得让我先开几炮过过瘾!
我保证一炮一个,把他们全轰成渣!
弹药有限,别光想着过瘾。李锐站在城墙边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头也没回地说道。
这一仗不是打给黑汗人看的,是打给整个河西走廊看的。
每一发炮弹都要打出它的价值来。
张虎被李锐一句话噎了回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再多嘴。
他知道,统帅一旦进入这种状态,脑子里想的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了。
就在炮兵们紧张忙碌的时候,一队狼卫押着一群人走上了城墙。
为首的正是曹老爷和张家家主,他们身后跟着十几个在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豪强。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腿肚子直打哆嗦,被城墙上的冷风一吹,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统帅,您叫我们来,这是要......曹老爷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地问。
李锐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是请各位上来看看风景,看看大唐是怎么给这沙州立规矩的。
立规矩?
这三个字像三把小锤子,狠狠敲在所有豪强的心口上。
他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再看看城下严阵以待的狼卫,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很快,他们的预感就应验了。
又一队士兵押着另一群人上了城楼,正是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奥斯曼和他的黑汗使团。
奥斯曼的鼻梁骨塌了,脸上糊满了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被两个狼卫粗暴地推搡着,绑在了城楼的一根柱子旁边。
即便如此,他依旧试图维持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看见了被押上来的沙州豪强,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恐惧,竟然还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投靠的下场!奥斯曼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
你们以为这几百个唐人能守住沙州?做梦!
我们黑汗国最精锐的重甲骑兵就在城外!
他们身上的铠甲连床弩都射不穿!
他们会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你们,把这座城烧成灰!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但他说的话却让那几个沙州豪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黑汗的重甲骑兵在整个西域都是一个传说。
他们是战场上的铁兽,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现在这支传说中的部队就在城外,而城墙上只有这几百个唐兵和几根奇怪的铁管。
就在这时,城墙下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李锐重新举起了望远镜。
在西边黄沙漫天的尽头,一条黑线正缓缓出现,并且在视野里不断扩大、加粗。
最先出现的是一排排黑色的影子。
三百名黑汗重甲骑兵从头到脚都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连他们胯下的战马马头和胸前也都覆盖着铁质的马面甲。
他们没有快速冲锋,而是排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方阵,缓缓地向前压迫而来。
阳光照在他们黑色的铠甲上,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光泽。
那股沉凝如山的压力,隔着几里地都能清晰地感觉到。
城墙上的几个沙州豪强亲眼看到这传说中的重甲阵列,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有人两腿一软,下意识地就想扶住旁边的墙垛,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使不上力。
完了!
这是他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就凭城墙上这点人,怎么可能挡得住这种钢铁怪物?
他们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大唐的这位统帅怕不是个疯子吧?
他把所有人都叫到城墙上来,是想让大家一起陪葬吗?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飘忽起来,下意识地寻找着退路。
李锐没有回头,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动摇。
都看仔细了。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以后,你们会明白什么叫时代。
他的话音未落,胸前的步话机就响了起来,传来狼卫副队长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呼叫统帅,敌军后方出现大量步兵和骑兵,看旗号是白马坡那边的几个小部落。
他们还推着几架简易的撞车,看样子是准备强攻西门!
城墙上的炮兵骨干也抬起了头,看向李锐,大声请示。
统帅,敌军前锋已进入射程!
李锐依旧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看着镜片里那个越来越近的钢铁方阵,看着方阵中央那面迎风招展的金狼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急。
他等了足足十几秒,等到那股压迫感几乎要凝成实质,才缓缓开口。
第一轮,试射。
先打掉他们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