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移开铜钱。光滑的深褐色木板上,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圆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木头稍稍暗沉一些,像是水渍,但边缘非常清晰。
“退后点。”虚乙对林晚说。
林晚慌忙往后又退了几步,几乎退到了卧室门口。
虚乙左手再次抬起,这次不是虚按,而是五指张开,掌心遥遥对着留下印记的那块木板。他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让自身的感知缓慢地、细致地渗透进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然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陈腐气,带着灰尘、虫蛀木头和一种类似旧书本放久了的气味。在这片混沌的深处,有一点清晰的“痕迹”。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字,而是一段强烈情绪和执念的凝聚,带着鲜明的个人印记——工整,笔画清晰,最后一笔习惯性地上挑。是“字迹”的精神残留。
而当他的感知试图更靠近那“痕迹”时,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恶意猛地撞了过来!那恶意并非直接攻击,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警告,充满了怨毒和一种扭曲的“熟悉感”。在这恶意之中,虚乙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林晚的气息——不是现在的林晚,而是更年幼时,某种深刻的、带着恐惧和依赖的烙印。
他猛地睁开眼睛,收回手,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麻痹感。
“怎么样?”林晚紧张地问。
“有东西。”虚乙言简意赅,脸色比刚才凝重了些,“而且和你有关联,很深的关联。但不太像是你奶奶纯粹的‘回魂’。”
他指了指那个铜钱留下的印记:“这后面有很强的执念残留,还有……血的味道。不是新鲜的血,是陈血,渗进去了。”
林晚的脸色更白了。
虚乙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支笔尖暗红的旧毛笔,又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平铺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他没有用常规的朱砂,而是用手指捻起一点那包气味刺鼻的调和矿粉,破邪效力最强,在符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笔走龙蛇,线条古怪扭曲,更像某种抽象的锁链或囚笼图案,透着一股封禁镇压的意味。最后一笔落下,整个灵符箓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在纸面下一闪而过,随即便收敛了,变成一张看似普通的黄纸,只是上面的图案透着难以言喻的凝重感。
“暂时封住它,争取点时间。”虚乙说着,拿起画好的灵符,走到衣柜前。将符纸贴在柜门上,再用那枚暗沉铜钱的方孔对准刚才留下的印记,然后拇指用力,将铜钱连同符纸,缓缓按向木板。
“叩。”
一声轻响,像是钉子楔入了木头。
几乎在灵符生效的同时,卧室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极其微弱的一点点,那股如影随形的“注视感”也明显淡了下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暂时阻挡了。
林晚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但眼神里的恐惧并未散去。
虚乙退后两步,看着暂时被镇住的衣柜,眉头并未舒展。封禁只是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要解决这件事,必须弄清楚这柜子里东西的来历,以及它和林晚、和她奶奶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红字,特定时间自动开启的柜门,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执念残留……这些线索指向的,恐怕不是什么无意识的能量残留,而是有明确指向性的、带着某种“目的”的东西。
“这衣柜,你从哪里买的?什么时候?”虚乙转向林晚,问道。
林晚还盯着那贴上灵符后显得越发诡异的柜门,闻言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大概……三年前?在一个旧货市场。北边那个很大的‘天成’旧货市场。那时候我刚工作,手头紧,又想买个结实点的衣柜放衣服,就去逛了逛。这个柜子……当时看着挺结实,虽然样式老了点,但木头料子感觉很好,价格也合适,就买回来了。”
她回忆着,语速渐渐平缓了一些:“买回来的时候,里里外外我都仔细擦洗过,没发现什么异常。用了这几年,一直好好的,直到最近……”
“旧货市场……”虚乙沉吟。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很多老物件来历不明,最容易沾染些不干净的东西。“卖给你柜子的人,还记得什么样吗?”
林晚努力想了想,摇摇头:“是个摊主,男的,四十多岁?样子很普通,没什么特点。当时摊位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这个衣柜就摆在角落里。交易很快,没多说什么。”
线索似乎断了。虚乙并不意外。他走到衣柜侧面,蹲下身,仔细查看柜体的榫卯结构和底板。木头确实是好木头,应该是老榆木或者水曲柳,厚重扎实。但在柜体背面靠下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些不太起眼的划痕,还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污渍,已经渗入木纹,几乎和木头本身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除了灰尘和木头味,还有一丝极其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不是动物血,更接近……人血经年累月氧化后的那种沉闷腥味。
“这柜子,”虚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干净。不止是现在不干净,是‘从来’就没干净过。它以前待的地方,恐怕出过事。”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又离衣柜远了些。
“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个符能管多久?”
“不确定。看里面的东西‘想’出来有多迫切。”虚乙实话实说,“想要彻底解决,得找到它的‘根’。要么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缠上你,化解执念;要么找到它最初依附的源头,或者让它强烈‘在意’的东西,想办法处理掉。”
他看了看脸色惨白的林晚:“你奶奶……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和写字有关的,或者她特别珍视的旧物?尤其是,她去世前后,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林晚被问得有些茫然,她努力在恐惧中搜刮着记忆:“奶奶的东西……大部分都随着她下葬了,剩下的,爸妈处理了一部分,我留了几件小时候她给我做的玩具,还有一些老照片,都在老家的房子里,不在这里。特别珍视的……她好像有个很小的木匣子,总是锁着,不让我碰,说是她以前一个学生送的。奶奶去世后,那个匣子……好像不见了,爸妈也说没看到。不寻常的事……”
她蹙着眉头,想了很久,迟疑地说:“奶奶走得很突然,脑溢血。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不过……在她走之前大概半年,有一次我回老家看她,她精神好像不太好,总说睡不踏实,半夜觉得屋里有人走动,还老闻到一股墨水的臭味。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是年纪大了,有点糊涂了,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
林晚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虚乙点了点头。睡不踏实,感觉有人走动,闻到异味……这些或许都是征兆。那个锁着的木匣子,也可能是个关键。但眼下远水解不了近渴。
“今晚你不能再住这里。”虚乙做出决定,“去酒店,或者朋友家。我在这里守着,等到三点,看看它被封住后,还会不会‘开门’。”
“你要一个人留在这?”林晚吃惊道,随即摇头,“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虚乙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处理过更麻烦的。你在这里,反而容易分心。走吧,带上必要的东西,天亮后再联系。”
林晚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虚乙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静静立着、却被一张符纸和一枚铜钱镇住的衣柜,终究是恐惧占了上风。她匆匆收拾了一个小包,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家。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虚乙一个人,和那个沉默的衣柜。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更亮的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壁灯。然后在正对着卧室门的沙发上坐下,工具包放在手边。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耳朵捕捉着房间里的一切细微声响:冰箱低沉的运转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水管里偶尔的流水声,以及卧室里,那近乎死寂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闷热的夜晚,室内空气凝滞,只有壁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虚乙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唯有胸口极缓慢地起伏。
当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跳转到02:59时,他睁开了眼睛。
目光投向卧室门内。
黑暗中,那个衣柜的轮廓模糊不清。
03:00。
没有声音。
柜门纹丝不动,紧紧闭合着,但虚乙能感觉到。
封禁的后面,那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存在”苏醒了。它不再仅仅是注视,而是在“用力”。一种无形的、阴冷的力量,正在不断地、执拗地冲击着那层薄薄的灵符禁制。不是暴烈的冲撞,而是一种绵密、阴毒、充满怨恨的渗透和挤压,试图找到最细微的缝隙,钻出来。
吸附着铜钱和灵符的柜门木板,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咯咯”声,像是木头纤维在无形的力量下被强行扭曲、拉伸。
虚乙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口。
柜门依旧关着,那股陈腐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又开始从柜门的缝隙里弥漫出来,比之前更加浓郁。冰冷的气息扩散,卧室里的温度明显下降,和客厅的闷热形成了诡异的温差。
虚乙的手按在了工具包的搭扣上,但没有立刻打开。他在评估。灵符还能撑多久?里面的东西被激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直接冲突,在这里,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在尚未弄清其根本的情况下。
“咯咯……咯……”
木头呻吟般的声音持续着,虽然细微,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柜门中央那条笔直的缝隙,在虚乙的眼中,似乎比刚才……宽了那么一丝丝。不是真的被推开,而是某种力量作用下的形变。
暗红的光晕跳动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黯淡。
就在虚乙考虑是否要加强封禁,或者暂时退避观察时——
“咚。”
一声闷响。
不是从柜门传来,而是从柜子内部。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轻轻撞了一下背板。
紧接着——
“嘶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尖锐物体划过木头的噪音,从柜子内部响起!缓慢,用力,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一遍,又一遍。那声音的位置……正是之前发现血字的内侧木板方向!
它在划刻。在被封禁的柜子里面,用看不见的“指甲”或者别的什么,一遍遍划刻着那四个字,或者别的什么字句。
“看见你了……看见你了……看见你了……”
无声的怨念,伴随着那刺耳的刮擦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穿透柜门,穿透灵符的阻挡,弥漫在整个卧室,甚至溢到了客厅。
虚乙感到眉心一阵刺痛,那是灵觉被强烈恶意冲击的征兆。他不再犹豫,单手结了一个简单的手印,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凌空朝着那闪烁不定的符箓一点。
“定!”
一声低喝,含着一缕精纯的阳气。
暗红色的光晕猛地稳定了一瞬,那令人心悸的刮擦声也戛然而止。柜门缝隙里渗出的阴冷气息和异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源头,骤然减弱。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柜子里的东西,暂时被压了回去。但虚乙知道,这只是又一次的对抗。封禁的力量在消耗,而里面的怨念,似乎无穷无尽。
他退回到客厅沙发,重新坐下。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不是热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和对抗后的消耗。窗外,天色依旧浓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