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阵仗,眨眼间便引得四下侧目。
饭庄里坐的,十有八九是熟面孔。
谁不知道“段记饱食坊”的菜,分量实在得吓人?寻常人端三样,肚皮就直打鼓。
偏这俩人,一上来就摞起小山似的盘碗,活像饿了三天三夜。
满座哗然,嘴角齐齐往上扯——全是等着看栽跟头的。
当初饭庄刚开张那会儿,消息一传开,街坊们蜂拥而至。
听说只收一顿钱,管饱不限量,谁还忍得住?
有人拎着竹筐来装菜,有人端着海碗盛汤,恨不得把灶台搬回自家。
结果呢?菜凉了、汤凝了、肉硬了,人却瘫在凳子上直哼哼。
最后结账时,光赔剩菜钱,就掏空了几条裤腰带。
也有不服气的,拍桌子嚷嚷“哪有这规矩”。
可一听说东家是段三爷——
水铺镇的地头龙,跺一脚全镇瓦片抖三抖。
他说“剩菜必赔”,没人敢接半句“凭什么”。
当年几个闹得最凶的,听见“段三爷”三字,立马蔫了脖子,老老实实掏钱走人。
后来大家才摸清门道:按肚子大小取菜,多拿一筷,多掏一分。
可今儿王奇头回带萧墨来,压根忘了提这铁律。
他越想越臊得慌——萧墨是新人没错,可自己这当向导的,竟漏了最关键的一句!
王奇抬手狠敲自个儿脑门,“啪”一声脆响。
那场风波闹得多大?若不是段三爷亲自出面压场,怕是要掀翻屋顶。
怎么偏偏今天,脑子就打了盹?
四周早已嗡嗡作响。
老客们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眼珠子全黏在萧墨身上。
有位白胡子老头咂着嘴:“啧,好戏开场喽。”
“毛都没长齐,就敢搬山?”
“瞧那堆头,八成是头回进门的愣头青!”
“吃不下?等着掏银子擦屁股吧!”
“嘿,快瞅他那脸——等会儿数铜板时,怕是要绿成青椒!”
“别说话!快看那边!”
霎时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两人桌上。
王奇脖颈一僵,脸色瞬间发灰。
他凑近萧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萧兄……我这肚子,真顶不住了。”
“这一桌,你真能扫光?”
见他额角沁汗、手指发紧,萧墨反倒朗声一笑:“老王,放宽心!”
“这点分量,还不够我垫牙缝。”
“既然端来了,就绝不会剩一粒米、一片菜叶。”
他眼神亮得灼人,腰杆挺得笔直。
王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只是眉心拧成疙瘩,喉结上下滚动——心里早认定,这是萧墨硬撑场面的宽心话。
毕竟刚才那一轮,萧墨已干掉两大碗米饭、三碟荤腥。
眼下桌上堆的,比先前还厚实三分。
人又不是铁打的胃,怎可能真吞得下?
撑破肚皮,怕也只够填半张桌!
“唉……”
王奇长长一叹,肩膀垮了下来。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旁人听了萧墨这话,更是嗤笑连连。
“吹牛不上税?”
“脸皮厚过锅底,肚子倒薄如纸。”
“八成是面子挂不住,才胡咧咧!”
萧墨却不多辩,径直落座。
王奇盯着满桌油亮喷香的菜肴,咬咬牙:“要不……我替你扒拉两口?”
“多吃一口,少赔一文,总归划算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按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一脸肉疼。
萧墨摆摆手:“不用,老王。”
“几口饭食罢了,还能难住我?”
话音未落,筷子已动。
只见他夹菜如风,扒饭似浪,碗沿几乎不见停顿。
眨眼工夫,三荤两素已见底,汤汁都喝得滴水不剩。
满堂客人看得眼珠子差点弹出来。
“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能吃是真能吃,可架不住量太大!”
“我赌他撑不过第七盘!”
“我押他倒在红烧肘子前!”
众人议论声未歇,桌上盘碗已削去大半。
王奇盯着萧墨平坦如初的小腹,手里的茶碗差点滑落。
这胃口,简直不像凡人长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信萧墨能清空整桌——
那可是连壮汉扛粮袋都不及的分量!
“萧墨……你真不胀得慌?”他忍不住问,目光死死盯住对方腰腹。
萧墨抹了把嘴,笑意不减:“撑?差得远呢。”
话音未落,他忽然起身。
满座哗然,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萧墨双臂舒展,脚下生根,一套“奔雷伏虎拳”缓缓展开——
拳风未起,气势先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止能助萧墨突破拳法桎梏,
更关键的是,这套拳路能实实在在地拔高他的筋骨之力。
无需日日苦熬、咬牙硬练,
只需每日完整走一遍招式,
修为便如春水涨潮,悄然上涌。
省心省力,简直称得上“懒人捷径”。
可这门功夫,也埋着一道硬伤——
每打完一趟,腹中便似燃起烈火,饿得前胸贴后背。
盖因它不靠循序渐进,而是直接撬动沉睡潜能,榨取气血本源,耗损自然惊人。
所以收势一停,萧墨准会两眼发直,手往食案上猛抓。
过去这毛病,确确实实是拖累;
如今嘛……反倒成了天赐良机。
他身形一展,当即开练——那套雷打不动的晨课。
不多时,一套拳落定,
额角青筋微跳,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衣衫紧贴脊背,湿得能拧出水来。
再一探体内,刚塞下去的饭食,早被抽干刮净,半点渣都不剩。
虽说先前他搬空了半间食柜,可架不住这功法吞得凶、化得狠。
每次收拳,他都忍不住咂舌:大圣拳这胃口,真不是人练的!
“呼——”
一口浊气喷出,萧墨缓缓坐定。
对面王奇眉头拧成疙瘩,眼神直愣愣盯着他,满是狐疑。
只见萧墨肩头起伏,呼吸粗重,活像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按理说,寻常人稍动几下,顶多微汗微喘,哪能立竿见影把肚子里的东西烧成灰?
消化这事,向来讲究徐徐图之,就像灶膛添柴,急不得、猛不得。
可萧墨这模样,分明不是吃撑了撑出来的,倒像是被饿狠了逼出来的——
转头又抄起筷子,风卷残云般扒拉起来。
有了大圣拳当“炉火”,那点饱胀感早被烧得一干二净。
桌上余下的饭菜,根本撑不过三分钟,
眨眼工夫,连汤汁都见了底。
方才还堆得冒尖、让人望而生畏的一桌山珍,
此刻只剩空碟冷碗,光溜溜亮得反光。
王奇盯着桌面,喉结上下一滚,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怎么也没料到,萧墨真能把整桌菜啃得渣都不剩。
四周宾客也全傻了眼,
有人揉眼睛,有人掐自己大腿,
还有人喃喃自语:“这还是人?莫非是饿死鬼投胎?”
“全吃了?我耳朵没听岔吧?”
“快掐我一把!我怕是在做梦!”
“临时抱佛脚练几下拳,真能当饭吃?”
“唉!早知如此,谁还蹲马步啊!”
“悔不该当初笑话他……人家才是真·吃饭修行两不误!”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啧啧称奇。
王奇苦笑摇头:“服了,真服了——就你这张嘴,吃得比账房先生算得还准。”
“这顿饭钱,怕是连本带利都吃回来了。”
萧墨拍拍小腹,那里温热鼓胀,却已无半分滞涩。
他本还能再战,但没再伸手——
真要填不满,再打一趟大圣拳,肠胃立马翻腾如沸,啥都能消化干净。
“呵……”
他轻笑一声,抬眼问:“接下来去哪儿?”
王奇瞥了眼窗外,天色已染上薄暮的灰蓝。
“时辰不早了,回吧。”
“行。”
萧墨应得干脆,起身掸了掸衣摆,跟王奇并肩出了门。
两人前脚刚走,店小二后脚就凑了过来,
盯着满桌狼藉——盘子摞得歪斜,碗底朝天,连筷架都空荡荡的。
他咂咂嘴,摇头叹道:“咱醉春楼开了三十年,头回撞见这么个‘活灶王爷’!”
哪怕他经手过无数饕客,也从没见过吃得这么狠、这么稳、这么理直气壮的主儿。
旁边食客们早围成一圈,伸长脖子瞧热闹。
一人压低声音问:“小二哥,刚才那俩谁啊?”
“咋能吃下这么多?”
“这身板、这气势……怕不是哪家隐世高手?”
“对啊!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店小二两手一摊:“我真不知道。”
“你们刚才咋不拦着问?”
一听连小二都摸不着底,众人面面相觑,悻悻散去。
原想讨教两招养生秘术,结果扑了个空。
不过角落里,七八条黑影始终未动。
当中一位老者捻须低语:“公子,此子所修绝非俗流!”
“以食为引,转瞬炼化为力,内息暴涨如江河决堤——老朽亲感其气机奔涌!”
“这般霸道功法,必是上古遗脉!”
“若能夺来参悟,公子根基可跃升三重!”
他鹰隼般的目光一凛,唇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
主位之上,那名白衣锦袍的年轻公子缓缓颔首,
玉冠束发,面容白净,声线清冷如泉:“徐老所言极是。”
“那功法……只该归我王氏所有。”
“旁人,不配染指。”
他指尖轻叩案面,音色微沉:
“老七,查清此人来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