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到,河套里的水就活了。不再是春天那种混黄的、夹着泥沙的洪水,而是清亮亮的、透底见石的活水。水从上游的山涧里流下来,一路跌跌撞撞,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子,哗哗地响。河边的柳树长疯了,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点着水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二毛来的时候,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满脸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里面瘦巴巴的肋骨。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啥。
“曹哥!”他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曹山林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放下斧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走过去打开院门。二毛站在门口,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来了?进屋。”
二毛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在枣树下,从后座上解下那个蛇皮袋,扛进灶间。倪丽珍正在灶间烧水,看见二毛进来,愣了一下。
“二毛?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们。”二毛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从里面掏出一块腊肉、一包红糖、两瓶白酒,还有几条烟。“嫂子,这是给你们的。”
倪丽珍看着那一堆东西,皱了皱眉。“你花钱买这些干啥?挣俩钱不容易。”
二毛嘿嘿笑。“没事,应该的。”
倪丽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蛋白白净净的,跟冬天那个裹着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倪丽华简直判若两人。二毛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睛直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倪丽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在衣角上搓了搓。
“二毛哥。”她叫了一声。
二毛回过神来,挠挠头,嘿嘿笑。“丽华,你……你变了。”
“变啥了?”倪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变好看了。”二毛说完,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猴屁股。
倪丽华也红了脸,转过身,上楼去了。
倪丽珍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曹山林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二毛,没说话。
二毛在林海市管着好几家店,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难得回来一趟。他这次回来,一是看看曹山林和倪丽珍,二是想见见倪丽华。他跟倪丽华的事,说开了也好几年了,但两个人一个在林海市,一个在青林县,聚少离多,一直没定下来。倪丽珍急,倪丽华不急,二毛更不急——他说他等得起。
晚上,倪丽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野猪肉、腊肉炒蕨菜、凉拌猫爪子、小鸡炖蘑菇,还有一大盆野鸡汤。二毛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话也多起来了。他说林海市的生意好,今年又开了两家分店,一年能挣好几万。他说他想把生意做到省城去,在省城开一家最大的野味酒楼。他说他要让曹哥和嫂子过上好日子,让丽华过上好日子。
曹山林听着,不说话,只是喝酒。
倪丽华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看他,也不看他。
倪丽珍给二毛夹了一块肉,说:“吃菜,别光喝酒。”
二毛点点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端起酒杯,敬曹山林。
“曹哥,我敬你。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提携我。没有你,就没有我二毛的今天。”
曹山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二毛也干了,呛得直咳嗽。
吃完饭,倪丽华帮着倪丽珍收拾碗筷,二毛坐在炕沿上,跟曹山林说话。他说着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曹山林跟前。
“曹哥,我跟丽华的事,你咋看?”
曹山林看了他一眼。“你想咋样?”
二毛搓了搓手,有点紧张。“我……我想娶她。”
曹山林没说话,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跟她说去。”他说,“她同意就行。”
二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倪丽华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二毛。二毛接过茶,手在抖,茶洒了一些,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倪丽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二毛端着茶,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曹山林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天带你进山。”
二毛点点头,把茶喝了,去厢房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曹山林就把二毛叫起来了。二毛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着曹山林出了门。青风、白雪、大灰、阿黄、小花都跟着,五条狗排成一队,浩浩荡荡的。小花最小,跑在最后面,跑几步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够了再跑。
倪丽华也起来了,穿着一身旧衣裳,头上戴着草帽,手里提着那杆猎枪。二毛看见她,眼睛又直了。
“看啥?”倪丽华瞪了他一眼。
二毛赶紧把目光移开,脸又红了。
出了屯子,往南走了二里地,到了月亮泡子。月亮泡子是个大水泡子,夏天水多,水面上长满了菱角和鸡头米,绿油油的一片。泡子里鱼多,鲤鱼、鲫鱼、鲶鱼、嘎牙子,什么都有。
曹山林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渔网,递给二毛。“会撒网不?”
二毛接过网,掂了掂,摇摇头。“不会。”
曹山林从他手里拿过网,教他怎么理网、怎么撒网、怎么收网。二毛学得认真,但手笨,网撒出去不是圆的是扁的,收回来什么也没有。
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二毛哥,你比我还笨。”
二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曹山林接过网,站到水边的一块石头上,身子一转,手一扬,渔网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落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收网,网收上来,沉甸甸的,里面有五六条鱼,最大的那条鲤鱼少说有两斤重,鳞片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倪丽华跑过来,帮着把鱼从网里摘出来,放进水桶里。二毛蹲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曹哥,你这手艺,绝了。”
曹山林没说话,又把网撒出去了。
一上午,打了二十多条鱼,鲤鱼、鲫鱼、鲶鱼,还有几条嘎牙子,装了满满一水桶。倪丽华高兴得合不拢嘴,提着水桶,走几步歇一歇,累得满头大汗。
二毛要帮她提,她不干,说不用。二毛只好跟在后面,看着她。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曹山林收网,说:“够了,回家。”
回到家,倪丽珍看见那一桶鱼,也高兴。“这么多!吃不完,腌上留着冬天吃。”
倪丽华把鱼倒进大盆里,一条一条地收拾,刮鳞、掏腮、去内脏,收拾得干干净净。二毛蹲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丽华,”他说,“你手真巧。”
倪丽华头也不抬。“杀个鱼有啥巧不巧的。”
二毛不说话了,蹲在那儿看着她。
晚上,倪丽珍炖了一锅鱼,放了豆腐和粉条,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喝着鱼汤,吃着鱼肉,说着话。
二毛喝了几杯酒,脸又红了。他看着倪丽华,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倪丽华低着头喝汤,不看他。
吃完饭,二毛帮着收拾碗筷,倪丽华不让,他非要帮,两个人你争我抢的,差点把碗摔了。
倪丽珍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夜深了,二毛去厢房睡了。倪丽华躺在自己的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二毛今天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姐夫看姐姐,就是那种眼神。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窗户上,白晃晃的。
她想起二毛第一次来她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街头混混,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蹲在灶间门口,啃着苞米面饼子,啃得满嘴都是渣。姐夫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了,从学徒干起,一步一步地干到了店长,干到了经理,干到了现在管着好几家店的大老板。
他变了,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看她的眼神,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她闭上眼睛,想着想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