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在萨仁的猎点里躺了一天一夜,腿上的肿消了大半,但走路还瘸,伤口周围的皮肉青紫一片,像被铁棍砸过似的。萨仁给他换了好几次药,草药是她自己采的,捣烂了敷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消肿止痛的效果比县城药店卖的药膏还灵。临走的时候,萨仁又给他包了一大包草药,嘱咐他回去接着敷,三天换一次,连着换半个月,毒就彻底清了。
“记着,别吃发物。”萨仁站在窝棚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根拨火的木棍,“野鸡、兔子、鱼,都别吃。吃啥?吃苞米面糊糊,吃咸菜疙瘩。忍半个月,好了再吃。”
曹山林点点头,把草药揣进怀里。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尾巴摇了摇。青风和白雪站在不远处,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四周。
“萨仁,”曹山林说,“你这草药方子,能教给我不?”
萨仁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木棍往灶膛里一插,说:“教给你你也认不全。这山里头的草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你得一样一样地认,啥时候开花,啥时候结果,根能吃还是叶能吃,治啥病,配啥药,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光靠我嘴上说,你记不住。”
曹山林没再说什么。
出了萨仁的猎点,曹山林带着三只狗,沿着山脊往南走。他打算从南坡下山,绕回屯子。南坡向阳,雪浅一些,路好走,腿还没好利索,走平路都费劲,更别说爬山了。
走了不到二里地,突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吆喝声。不是大人的声音,是少年的,变声期还没过,嗓音又尖又细,像没长大的公鸡在打鸣。曹山林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吆喝声断断续续的,中间还夹杂着狗叫声和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
“追!往左边追!别让它跑了!”
曹山林循着声音走过去,翻过一道小雪岗,看见两个少年正在雪地里追一只狍子。狍子不大,是只半大的,跑得很快,但雪太深,跑起来费劲,四条腿在雪地里扑腾,像陷在泥潭里的牛。两个少年也跑不快,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脸蛋冻得通红,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两个少年都穿着鹿皮坎肩,外面套着狍皮袄,脚上蹬着乌拉靴,头上戴着狗皮帽子。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大概十五六岁,矮的十二三岁,脸型很像,一看就是兄弟俩。他们手里拿着弓箭,箭筒背在身后,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铁打的,磨得锃亮。
狍子被追得跑不动了,停下来,喘着粗气,眼睛惊恐地看着两个少年。高个少年弯弓搭箭,瞄了半天,手一抖,箭射偏了,扎在狍子旁边的雪地里,箭羽还在颤。狍子吓了一跳,又跑起来。
“哥,你又没射中!”矮个少年急得跺脚。
“闭嘴!”高个少年又搭了一支箭,追上去。
曹山林站在小雪岗上,看了一会儿。两个少年的箭法都不咋样,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射了好几箭,连狍子的毛都没碰着。狍子被追得满山跑,他们也追得满山跑,累得够呛,但就是不放弃。
曹山林忍不住了,冲下面喊了一声:“往左边赶!把它往左边的沟里赶!”
两个少年听见喊声,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高个少年反应快,冲矮个少年喊了一声:“往左边赶!”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狍子往左边的山沟里赶。狍子跑进了沟里,沟深,雪浅,它跑得更快了。但沟是死胡同,跑到头是陡壁,上不去了。狍子被堵在沟底,无路可走,转过身,面对着两个少年,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恐惧。
高个少年又搭了一支箭,这回瞄得准,手也不抖了。他正要放箭,曹山林从雪岗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说:“这狍子还小,肉不多,皮也不值钱。放了它吧。”
高个少年愣了,放下弓箭,看着曹山林。矮个少年跑过来,仰着脸看曹山林,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猎人?”矮个少年问。
曹山林点点头。
“你的狗真大!”矮个少年蹲下,伸手想摸黑虎。黑虎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曹山林拍了拍黑虎的头,它才安静下来。矮个少年摸了摸黑虎的脊背,黑虎没躲,也没叫,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了。
高个少年打量着曹山林,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猎刀上,又落在他背上的猎枪上,眼睛里有羡慕,也有敬佩。
“你是哪个屯子的?”他问。
“青山屯。”
“青山屯?没听说过。”高个少年摇摇头,“我们是鄂温克的,住在河那边。”
曹山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弓箭,问:“你们阿爸教你们的?”
高个少年点点头:“阿爸说了,鄂温克的男人,不会打猎就不是男人。”
曹山林笑了。这话他听过,老耿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东北这疙瘩的猎人,不管是汉族、满族、鄂伦春还是鄂温克,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
矮个少年蹲在狍子跟前,摸着狍子的头。狍子已经跑不动了,趴在雪地里,喘着粗气,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死。矮个少年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说:“叔,你说放了它?”
曹山林点点头:“放了。让它再长一年,明年这时候再来打,肉多,皮也好。”
矮个少年站起来,冲他哥说:“哥,放了吧。”
高个少年犹豫了一下,把弓箭收起来,点了点头。
矮个少年拍了拍狍子的屁股,说:“走吧,快走。”
狍子挣扎着站起来,看了看他们,转身跑进了沟底,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两个少年看着狍子跑远,谁也没说话。
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两块肉干,递给他们。高个少年接过去,掰了一半给弟弟,两个人坐在雪地上,啃着肉干,吃得吧唧吧唧响。
“你叫什么名字?”曹山林问。
“我叫巴图鲁。”高个少年说,又指了指弟弟,“他叫巴特尔。”
曹山林心里一动。巴特尔,这名字他听过。鄂伦春朋友巴特尔,跟他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是好兄弟,也是好猎手。没想到在这儿又遇见一个巴特尔,还是个半大孩子。
“你们阿爸呢?”他问。
巴图鲁啃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阿爸去林场卖皮子了,过两天才回来。”
“你们俩在家?”
巴图鲁点点头。
曹山林看了看他们手里的弓箭,又看了看他们的年纪,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他想了想,把猎枪从背上取下来,递给巴图鲁。巴图鲁愣住了,手里的肉干差点掉地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枪管上滑过,像摸着什么宝贝。
“叔,这枪……真好看。”他咽了口唾沫。
曹山林从背包里掏出两颗子弹,递给他。“想不想学?”
巴图鲁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点头。巴特尔也凑过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曹山林带着两个少年,找了一块开阔地,教他们用枪。他先教他们怎么装子弹,怎么拉枪栓,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巴图鲁学得快,一教就会;巴特尔笨一些,手小,拉枪栓费劲,但学得很认真,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拉得手都红了也不喊疼。
“打那个。”曹山林指着远处一棵枯树,树杈上落着一只乌鸦,黑乎乎的,像一团烧焦的棉花。
巴图鲁趴在地上,枪托抵着肩膀,瞄准那只乌鸦。他的手在抖,枪口晃来晃去,瞄不准。曹山林趴在他旁边,伸手稳住枪身。
“别急。等它不动了再打。”
乌鸦在树杈上跳了两下,不动了。
“打。”
巴图鲁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呱呱叫着从树梢上飞起来,黑压压一片,像一朵乌云。那只乌鸦从树杈上掉下来,落在雪地里,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巴图鲁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手还在抖,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但他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打中了!我打中了!”他跳起来,跑到那棵枯树下面,把乌鸦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帜。
巴特尔也跑过去,抢过乌鸦,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曹山林看着他们,笑了。
他又教他们打了几枪,巴图鲁越打越准,巴特尔也慢慢找到了感觉。两个少年学得认真,一枪接一枪,子弹打完了,还意犹未尽。
“叔,这枪真好使。”巴图鲁把枪还给曹山林,眼睛里全是不舍。
曹山林接过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长大了,自己买一杆。”
巴图鲁使劲点头。
太阳偏西了,光线暗下来,风也更冷了。曹山林带着三只狗,继续往山下走。两个少年跟在他后面,说要送他一程。
走到山脚下,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回去吧,天快黑了。”
巴图鲁站住,看着他,欲言又止。巴特尔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桦皮盒子,塞给曹山林。
“叔,这是我阿爸做的桦皮盒,送给你。”
曹山林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桦皮刀鞘,上面刻着花纹,很精致。他看了看巴特尔,又看了看巴图鲁,把盒子揣进怀里。
“回去好好练箭。等你们阿爸回来了,替我跟他问个好。”
两个少年点点头,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巴图鲁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叔,你叫啥?”
“曹山林。”
巴图鲁念叨了两遍,朝他挥了挥手,拉着弟弟跑远了。
曹山林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心里想,这两个孩子,将来肯定是好猎人。
黑虎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走吧,天快黑了。
曹山林拍了拍黑虎的头,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月亮又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他把步子放得很慢,腿还疼,但心里热乎。
那两个少年,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跟着老耿叔学打猎,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想学。老耿叔不嫌他笨,手把手地教,教他认脚印,教他下套子,教他用猎刀,教他打枪。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老耿叔走了,他成了老耿叔。
他看着那两个少年跑远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延续,在传递,一代一代,从老耿叔到他,从他到那两个少年,像山里的溪水,流啊流啊,永远不会断。
他想起老耿叔说过的话。老耿叔说,打猎这手艺,不能断。断了,就没了。他把这话记了一辈子,现在,该传下去了。
月亮越升越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个巨人。黑虎跟在他身边,影子也拉得长长的,像一条狼。
屯口的灯光在远处亮着,黄乎乎的,像一团暖火。曹山林加快了脚步,腿还疼,但走得稳了。倪丽珍还亮着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