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揽着华筝,身形在夜色中几个起落。
瞬间便将金帐营地的火光与嘈杂喊杀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的轻功当世无双,足尖在枯黄草尖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借力掠出数丈开外,身姿轻盈若仙。
华筝被他横抱在怀中,一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素白长袍在凛冽夜风中猎猎翻飞,与他玄色衣袍紧紧交缠。
月光洒落二人身上,远远望去,宛若一对振翅翱翔的夜鸟。
身后的喊杀声渐行渐远,最终尽数被草原晚风吞没。
不知疾速奔行了多久,赵志敬在一处平缓高坡驻足停下。
他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华筝轻轻放落在草地之上。
此地地势偏高,视野开阔。
遥遥可见远处斡难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身后早已望不见金帐营地的半点火光,彻底远离了纷争杀伐。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呼啸风声,夹杂着远处零星的狼嚎。
偌大苍茫草原,仿佛自始至终,只剩他们二人相依而立。
华筝静静站在草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这人便会转瞬消失。
乌黑长发被夜风吹得尽数散开,几缕发丝黏在泪痕未干的脸颊。
月光清冷,映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娇嫩的唇瓣微微颤抖,眼角依旧挂着未曾拭尽的泪珠。
她没有放声嚎啕,只是安静地垂泪。
晶莹的泪水一颗颗滚落眼眶,顺着白皙脸颊滑至下颌。
最终滴滴坠落,浸透脚下干枯的衰草。
“父汗走了。”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
“他走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时候还是暖的。”
“可到最后,一点点彻底凉透了。”
“我素来知晓人死如灯灭,躯体变凉是世间常理。”
“可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温度散尽,才真正懂得何谓天人永隔。”
赵志敬默然不语,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温暖怀中。
任由她将满是委屈与悲痛的脸庞,深深埋在自己胸口。
“我小时候,父汗每次出征归来。”
华筝的声音闷闷从衣襟间传出,断断续续,破碎又柔软。
“不管征战多累,他都会第一时间来母亲的毡帐看我。”
“他总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宽厚的脖颈上。”
“带着我走遍草原,看遍每一场盛大绚烂的落日。”
“他说我是斡难河畔最亮的一颗明珠。”
“草原最好的马、最肥的羊、最勇猛的英雄,都该属于我。”
“可如今,连最疼我的父汗,也不在了。”
“我在。”
赵志敬的嗓音低沉、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安稳力量。
“你父汗走了,往后还有我。”
“这一生,你绝不会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华筝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眸,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唇瓣轻轻翕动,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尽数哽咽在喉。
片刻后,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裹挟着刺骨的寒凉。
心底的委屈、失望与背叛之痛,尽数倾泻而出。
“其实我心里最过不去的,不只是父汗的离世。”
“方才刀光剑影大乱之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冲杀过来的武士,数柄弯刀并非只针对你一人。”
“有好几柄刀锋,明明白白、毫不犹豫地朝着我身上劈来!”
她的身躯剧烈发颤,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彻骨寒心。
“术赤哥哥、察合台哥哥,就连窝阔台哥哥的麾下人马……”
“他们全都趁着这场混乱,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是他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小时候术赤哥哥手把手教我骑马驰骋草原。”
“察合台哥哥也曾为我赶走欺负我的邻部孩童。”
“他们从前那般疼我、护我,为何如今全然变了模样?”
“仅仅为了至高无上的汗位,便能舍弃骨肉至亲!”
“我此番归来,只为送别父汗,从未想过争权夺利。”
“可他们,竟连让我安稳活着,都不肯容许!”
赵志敬抬手,温柔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颊。
以温热的拇指,一点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他未讲空洞的大道理,只用平淡随意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方才也亲眼看见了,乱军冲杀之际,我替你挡下无数刀剑。”
“你平日里总爱闹小脾气,说我总陪着旁人,无暇顾及你。”
“今日陪蓉儿逛御花园,明日陪莫愁在太液池练剑。”
“总把你孤零零一人晾在一旁。”
华筝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悲痛时刻提起这些。
“现在好了。”
赵志敬微微摊开双手,环视四周广袤无垠的苍茫草原。
清冷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深邃阴影,唇角扬起独属于她的促狭笑意。
“这偌大草原,只剩我们二人,再无旁人打扰。”
“没有蓉儿抢你的桂花糕,没有莫愁弹《梅花三弄》引我驻足。”
“没有宁嘉拉着我批阅奏折、处理琐事。”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抢走你的敬哥哥。”
“你可以日日看着我,看整日、看整夜。”
“就算看得腻了,也只能看着我。”
“这片天地之间,除了我,便只有草原的牛羊与长风。”
华筝怔怔凝望着他,久久未曾回神。
数息之后,她忽然噗嗤一声,含泪笑了出来。
笑声软糯,还夹杂着未散尽的哭腔。
晶莹泪珠依旧挂在纤长睫毛之上,嘴角却已然高高扬起。
她慌忙抬手用手背胡乱擦拭脸颊泪痕,越擦越是汹涌。
最终哭笑交织,干脆放弃擦拭,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小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委屈。
“敬哥哥你太过分了。”
“我明明在为父汗痛哭伤心,你却故意逗我笑。”
“可我笑了,又满心愧疚,觉得对不起逝去的父汗,又忍不住想哭。”
“你要赔我。”
“赔什么?”
“赔……”
她一时语塞,再也说不出半句言语。
只能将脸颊深深埋紧他的怀抱,声音轻若蚊蚋。
“就赔你这个人吧。”
“从今往后,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赵志敬轻轻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
月光如水,遍洒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
远处斡难河的波光,在沉沉夜色中明明灭灭、缓缓流淌。
天地万籁俱寂,唯有簌簌风声,与她平稳轻柔的呼吸交织。
漫长沉寂过后,华筝躁动悲痛的情绪,渐渐彻底平复。
她缓缓从他怀中抬头,抬手用衣袖仔细擦净脸颊。
深吸一口草原清冷凛冽的夜风,眼神已然镇定许多。
赵志敬见她情绪安稳,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并肩在缓坡落座。
皓月悬空,将整片草原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方的斡难河,宛若一条银色绸带,蜿蜒铺展在大地之上。
近处草丛虫鸣此起彼伏,清脆细碎,铺满四野。
偶尔有夜鸟低空掠过头顶,扑棱的翅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华筝,我问你一件事。”
赵志敬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笃定。
“如今蒙古各部之中,还有哪方部落愿意真心支持你?”
华筝微微一怔,垂眸思索,并未立刻作答。
“你父汗在世之时,你是万众宠爱的草原明珠。”
“各部族人无不敬你、宠你,无人敢怠慢半分。”
“可如今大汗已逝,你的几位兄长各自拥兵为政。”
“人人觊觎至高汗位,互相制衡、互相厮杀。”
“我纵使武功冠绝天下,也难以凭一己一剑,打下整片草原。”
“想要让草原各部真心臣服,单凭武力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一个正统名分、一方立足部落。”
“更需要一面能够收拢人心、凝聚力量的旗帜。”
赵志敬侧过头,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眸。
“你仔细回想,有没有哪怕弱小、偏远的部落,愿意站在你身后?”
华筝沉默良久,纤细眉头轻轻蹙起。
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银丝软带的穗子,心绪纷乱。
她心中清楚,几位兄长早已瓜分了草原所有强势部族。
术赤手握钦察草原旧部,根基稳固,势力庞大。
察合台坐拥西域大片富饶封地,兵精马壮。
窝阔台深得耶律楚材等一众文臣谋士鼎力辅佐。
拖雷更是直接继承了父汗最精锐强悍的怯薛军。
而她,常年远嫁中原,久离草原故土。
此番归来奔丧,看似仍是尊贵公主,实则一无所有。
能依靠、能信赖的,自始至终,唯有身边的赵志敬一人。
“父汗在世时,所有部族对我毕恭毕敬,人人称颂我是草原明珠。”
她的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落寞。
“可父汗一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数显现。”
“所有部族首领都是草原老狐狸,最懂审时度势、随风倒戈。”
“如今四大王子势大,无人敢冒着风险,站在我这个失势公主这边。”
“我不过是一个远嫁中原、归来奔丧的落魄公主罢了。”
“谁又会为了我,去得罪手握重兵、权倾草原的四位王子?”
赵志敬静静聆听,不插话、不催促,耐心等候她思索答案。
华筝自幼生长草原,对各部族渊源、势力分布了然于心。
她在脑海中逐一细数大小部落,仔细权衡利弊。
随后又一一否决,心中愈发低沉沮丧。
弘吉剌部体量太小,难成大事。
克烈部早已被成吉思汗彻底收编吞并。
乃蛮部残余势力远遁西域,根基全无。
蔑儿乞部更是四散零落,不成气候。
所有稍有实力的部族,尽数被四位兄长瓜分殆尽。
余下的部落要么偏远难寻,要么老弱孱弱。
弱小到连入局汗位之争、充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她越想越是沮丧,指尖用力绞紧穗子,直至指尖泛白。
骤然之间,她眼眸猛地一亮,抬头看向赵志敬。
“母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境逢生的希冀。
“我母妃出身的弘吉剌部!”
“那是草原最古老的部族之一,底蕴绵长!”
“从成吉思汗祖辈开始,便世代与孛儿只斤氏通婚联姻!”
话说至此,她眼中的光亮又缓缓黯淡下去。
眉头再度蹙紧,绞着穗子的手指,力道愈发沉重。
“只是……弘吉剌部实在太过弱小了。”
她咬着柔软的唇瓣,眼神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部落人丁稀薄,辖下草场狭小贫瘠。”
“部落里的青壮年,大多早已被几位兄长征调一空。”
“如今留守部落的,只剩老弱妇孺,毫无战力可言。”
“几位兄长从来未曾将弘吉剌部放在眼里。”
“术赤哥哥说,弘吉剌人只会养马,不懂征战,不堪大用。”
“察合台哥哥直言,这片草场连千匹战马都供养不起。”
“窝阔台哥哥虽待人客气,却也只是逢年过节敷衍馈赠。”
“从未真正正视、拉拢过弘吉剌部分毫。”
“拖雷哥哥更是只记得他们的马奶酒醇香,再无半分关注。”
“所有人都觉得,这般弱小部落,根本左右不了汗位归属。”
“无人争抢、无人拉拢,任由他们偏安一隅,自生自灭。”
赵志敬闻言,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清淡笃定的笑意。
月色皎洁,那抹从容笑意,被华筝看得一清二楚。
“弱小,才是最好的。”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通透,直击要害。
“正因为弱小,你的几位兄长才不屑拉拢、懒得觊觎。”
“正因为无人争抢,才得以完好保全,未曾被瓜分蚕食。”
“最妙的是,弘吉剌部世代与孛儿只斤氏联姻。”
“你的母妃出身于此,你的身躯之中,流淌着弘吉剌氏正统血脉。”
“仅此一份血脉,便是整个草原最无可辩驳的正统名分。”
“你父汗的札撒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草原向来强者为尊。”
“但铁血规矩之上,还有亘古不变、人人默认的血脉正统。”
“你是成吉思汗的嫡女,身兼两大古老部族的纯正血脉。”
“放眼整片草原,无人比你更有资格继承汗位、执掌草原。”
华筝怔怔凝望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亮。
“敬哥哥,你的意思是……不起眼的弘吉剌部,能帮我翻盘?”
“你那几位兄长,眼界太过狭隘,只看得见精兵、强部、权势。”
赵志敬缓缓起身,立身于苍茫草原之间。
夜风掀起他玄色衣袍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峰。
语气裹挟着胸有成竹、执掌乾坤的绝对笃定。
“他们全都忘了,草原真正的根基,是大汗的正统血脉。”
“他们更忘了,那些被轻视的弱小部落,心中藏着多少积怨。”
“弘吉剌部虽弱,却承载着大汗嫡系的正统大义。”
“有部落为根基,有公主身份为正统,有血脉为大义。”
“我便能逆势而起,重新改写整片草原的秩序与规矩。”
他转过身,朝着身前的华筝,缓缓伸出宽大温暖的手掌。
清冷月光镀满他的肩头,地上身影修长挺拔。
宛若一位即将踏平纷争、开疆拓土的无上王者。
“走吧。”
“带我去见你母妃的族人。”
华筝抬眸,凝望着他伸出的手掌。
那双手宽大厚重、指节分明。
曾紧握长剑斩尽强敌,曾执笔定策布局天下,也曾无数次温柔握紧她的手。
她毫不犹豫,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温暖有力的力道,瞬间将她稳稳拉起,安定人心。
“可是……”
起身之后,她骤然想起关键隐患,眉头微蹙。
“弘吉剌部的营地,距离此处还有数日路程。”
“几位兄长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派遣追兵沿途拦截。”
“我们这一路北上,怕是危机四伏、步步凶险。”
“追兵?”
赵志敬唇角微扬,笑意清淡,却藏着睥睨天下的傲然。
“尽管让他们来。”
二人不再耽搁片刻,趁着皎洁月色,继续向北疾驰。
华筝熟稔草原地形,精准辨认方位。
她指着远处斡难河的支流,轻声告知前路。
弘吉剌部的营地,便坐落于这条支流的上游。
沿河直行,约莫三四日路程,便可抵达目的地。
草原秋夜,寒风刺骨,浸透衣衫。
赵志敬寻到一处干涸河床的背风土坎,遮蔽夜风。
捡拾遍地干枯梭梭柴,燃起一堆温暖安稳的篝火。
华筝静静靠在他肩头,望着跳动摇曳的橘红火光。
心头纷乱繁杂的情绪,渐渐归于平静安宁。
良久,她忽然轻轻低笑一声。
“笑什么?”
赵志敬侧过头,温柔看向肩头的少女。
“我在想,此刻金帐之中,我的几位兄长必定争执不休。”
“父汗尚未下葬,他们已然急着召集部将、争夺权位。”
“他们自以为胜券在握,牢牢掌控了整片草原的局势。”
“却万万想不到,你早已盯上了他们弃之如敝履的弘吉剌部。”
她安然靠回他肩头,眼底再无半分胆怯。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不可一世的兄长们,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们从来都不可怕。”
赵志敬语气淡然,波澜不惊。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他们。”
翌日黎明,天色将明未明。
篝火已然燃尽,只余下一堆灰白余烬,袅袅飘着轻烟。
东方天际破开一线澄澈鱼肚白,破晓微光洒落草原。
深秋晨露浓重,细细濡湿了二人的衣角发丝。
赵志敬起身踏灭余烬,牵起华筝的手,正欲继续赶路。
忽然,远方地平线骤然扬起漫天滚滚烟尘。
那是大队骑兵极速奔腾,踏碎草原尘土的征兆。
土黄色烟尘如龙席卷,自远方快速逼近。
华筝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握紧了赵志敬的手掌。
“来得倒是很快。”
赵志敬神色平静无波,顺势将华筝护至身侧。
“是你哪位兄长的部下?”
华筝眯起眼眸,凝神辨认远处逼近的骑兵阵型与旗帜。
骑兵渐近,风中飘扬的旗面上,狼头徽记清晰显现。
那是察合台部族独有的图腾标识。
“是察合台哥哥的追兵!”
“带队的是他麾下头号得力千夫长忽都鲁。”
“当年父汗征战花剌子模,此人曾率三百骑兵破敌三千。”
“骁勇善战、悍不畏死,是察合台最倚重的猛将。”
“他亲自带队追杀,可见察合台此番,是铁了心要取我性命。”
她快速报明敌情始末,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全然的信任。
赵志敬微微挑眉,缓缓抽出腰间温润君子剑。
剑光清冷,映亮破晓晨光。
“三百骑兵破敌三千?”
“那我倒要好好瞧瞧,他们今日能不能破得了我。”
接下来的三日路途,便是一路追杀,一路屠戮。
察合台派出的五百精锐骑兵,被赵志敬斩杀得片甲不留。
统领追兵的猛将忽都鲁,被他一剑劈落马下。
余下残兵尽数溃散奔逃,再无半分折返追杀的胆量。
忽都鲁临死之际,依旧死死紧握战马缰绳。
断臂在空中翻转数圈,最终重重坠落血泊草地。
他受惊的战马,拖着主人残破的身躯,狂奔数里方才停驻。
察合台的追兵,仅仅只是第一波阻拦。
第三日傍晚,术赤麾下三千轻骑,自西面浩浩荡荡追至。
华筝引路,二人迅速撤入大片茂密胡杨林。
借助林间复杂地形,将整支骑兵队伍分割成数十股小队。
随后逐个围剿、逐一击破,不给敌人半点喘息之机。
术赤的轻骑擅长平原冲锋、正面厮杀,最忌林间缠斗。
赵志敬身形如鬼魅,在林木间穿梭纵横,快到极致。
剑光起落之间,必有一人陨落,一剑一命,从无空招。
不到一个时辰,三千轻骑已然折损过半,死伤惨重。
林间溪流,被汩汩鲜血染成淡红。
次日清晨,下游早起取水的牧民,见水面漂浮断旗残甲。
惊骇至极,纷纷跪地伏地,不敢抬头。
第四日,窝阔台的两千重甲骑兵,与察合台残余溃兵合兵。
两路追兵合围,在斡难河畔的乱石滩,将二人彻底围困。
重骑兵人马皆披厚重铁甲,防御无双、气势骇人。
自高坡缓缓压下,宛若一面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
肃杀威压,笼罩整片河滩,让人窒息。
赵志敬轻轻将华筝护至后方巨石之后,让她安稳藏身。
自己孤身一人,立在空旷滩涂正中,直面千军万马。
双剑同时出鞘,寒光凛冽,划破长空。
九阳神功与先天功两大绝顶内力,同时灌注剑身。
澎湃劲力奔涌流转,剑气纵横四野。
锋利剑锋过处,厚重铁甲宛若薄纸,应声碎裂。
重装骑兵连人带马,尽数被磅礴剑气劈翻在地。
乱石滩的碎石沙土,被浸透的鲜血染成深紫褐色。
萧瑟秋风掠过,浓郁血腥气顺风飘散数十里不绝。
第七日傍晚,一路北上,一路血战。
短短七日之间,赵志敬亲手斩杀的追兵,不下两千余人。
各方追兵自四面八方汹涌围堵,又尽数溃败奔逃。
赵志敬将染满血迹的双剑归鞘,目光望向溃兵远去的烟尘。
随即转身,快步走向静静等候的华筝。
七日连番血战,他一身玄色衣袍早已不复整洁。
周身溅满敌人的暗红鲜血,间杂少许自身血迹。
衣角沾染胡杨林碎叶、河滩泥浆,袖口也被兵刃划破数道裂口。
可他挺拔身姿分毫未改,握剑的手掌依旧稳如磐石。
“走吧。”
“你母妃的族人,已经在北方等候我们了。”
华筝自巨石后缓步走出。
七日颠沛流离、惊魂血战,她清瘦了些许。
眼窝微微凹陷,面色略带疲惫,却神采焕然。
素白长袍沾满风沙烟尘,不复初时洁净素雅。
可她的眼眸,却比初见之时,更加明亮、坚定、璀璨。
她快步走到赵志敬身前,抬手细细拭去剑身上血迹。
随后踮起脚尖,仰首在他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软糯嗓音,满是崇拜与笃定。
“敬哥哥,你是整片草原最强的人。”
赵志敬低眸浅笑,伸手将她轻轻拉近。
温柔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安抚她一路惊惶。
“再强的人,也需要你为我指引前路。”
“我们走。”
二人翻身上马,沿着斡难河支流,一路向北疾驰。
身后,是染遍血色的苍茫草原,与满地残破狼藉的战迹。
前方,是连绵无尽的浩荡草海,与天边隐约浮现的连片白毡。
心心念念的弘吉剌部营地,历经七日血战,终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