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后方的黑暗,通向一间更小的石室。

    这里没有靡靡之音,没有疯狂的观众。

    只有滴水的石壁,摇曳的油灯,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血腥味。

    崔乘风坐在主位,依旧是那身黑色锦袍。

    他的身旁,站着那个山羊胡的账房老者。

    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如同雕塑,立在石室的阴影里。

    叶长安被“请”到了崔乘风的对面。

    罗锋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

    “坐。”

    崔乘风做了个手势,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可那笑意,没有抵达他阴鸷的眼底。

    叶长安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没有感觉到周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哗啦啦……”

    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

    那个戴着生铁面具的男人,被两个护卫从侧面的一个暗门里押了出来,锁在了不远处的石壁上。

    他像一袋货物,被丢弃在角落,一声不吭。

    罗锋的眼角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

    崔乘风亲自提起桌上的酒壶,为叶长安斟满了一杯。

    酒液浑浊,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朋友,远道而来,先喝一杯,去去晦气。”

    崔乘风将酒杯推到叶长安面前。

    叶长安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崔老板,谈生意就谈生意,不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石椅上,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天生的傲慢。

    “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

    “好!快人快语!”

    崔乘风抚掌大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既然朋友这么爽快,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锁定了叶长安。

    “敢问朋友,师承何处?”

    “我们这门生意,见不得光。朋友年纪轻轻,却能有如此通天的渠道,想必背后,定有高人指点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试图刺破叶长安的伪装。

    叶长安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肩膀微微耸动。

    “师承?”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

    “崔老板,你觉得,你们做的这点东西,也配谈‘师承’二字?”

    他将酒杯里的酒,随手泼在了地上。

    “我背后的,不是什么高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是家族。”

    “我们来西南,也不是为了跟谁交朋友。”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石室,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是来整合市场的。”

    崔乘风的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身边那个山羊胡老者,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整合市场?”

    崔乘风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好大的口气。”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崔某人在这西南经营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石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罗锋感觉自己的手心,又一次被冷汗浸湿。

    叶长安却仿佛毫无所觉。

    “是吗?”

    他挑了挑眉,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那只能说明,崔老板你的眼界,太窄了。”

    崔乘风没有动怒。

    他只是盯着叶长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罗锋都快要忍不住拔刀的时候。

    崔乘风忽然又笑了。

    “好。”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既然你说要整合市场,那总得拿出点真本事,让我这个老家伙开开眼吧?”

    他停顿了一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三个月前,我们有一批从交趾运来的上好纸料,在海上遇到了风浪,整船货都沉了。”

    “我的人查了很久,都只查到是天灾。”

    “不知道朋友的‘家族’,对此有没有什么高见?”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罗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根本不可能有答案的局。

    叶长安的表情,也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空酒杯,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崔乘风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发玩味。

    他身后的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个山羊胡老者,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中。

    “叮……咔啦……咔……”

    角落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铁链摩擦声。

    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身体似乎晃动了一下,锁住他左手的铁链,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几道无意识的声响。

    崔乘风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没有在意。

    可叶长安端着酒杯的手,却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声音……

    这种毫无规律,却又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击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武郡王府的后花园。

    王玄策教他玩的一种无聊游戏,用石子敲击地面,来传递简单的信息。

    左手,水路。

    不规则的拖拽,背叛。

    最后三下短促的敲击,火。

    叶长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可他的心里,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缓缓放下酒杯。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石室里的死寂。

    叶长安看着崔乘风,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像在看一个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傻子。

    “沉了?”

    “崔老板,你的人,就是这么跟你汇报的?”

    崔乘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叶长安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那批货,根本就不是沉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崔乘风和那个山羊胡老者的心上。

    “是被你们自己人,黑吃黑了。”

    他顿了顿,享受着对方脸上那瞬间剧变的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他联合了海盗,在海上演了一出好戏。”

    “货被悄悄运走,船嘛……”

    叶长安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燃烧的动作。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最后,账,却算在了老天爷的风浪头上。”

    他看着崔乘风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冷笑一声。

    “这么大的漏洞,你们居然现在才发现?”

    “就这点本事,还想跟我谈生意?”

    “轰!”

    崔乘风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石椅。

    “哐当!”

    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石室里回荡。

    他死死地盯着叶长安,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这件事,他也是前两天才从安南那边的心腹密报中,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怎么会知道的?

    而且,比他知道的,还要详细!

    他背后那个所谓的“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能将手,伸到自己最核心的机密里!

    崔乘风看向叶长安的眼神,彻底变了。

    忌惮,惊恐,还有一丝……源于本能的,对更强大存在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巨震。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堆满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带上了几分谦卑和讨好。

    “先生!”

    他快步走到叶长安面前,亲自拿起酒壶,恭恭敬敬地,为他重新斟满一杯酒。

    “先生高才,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他举起自己的酒杯,对着叶长安,郑重地躬身一礼。

    “这杯,我自罚!”

    说罢,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指着角落里那个戴着铁面具的身影,语气里充满了决断。

    “这位‘货物’,便赠予先生,权当是在下赔罪!”

    “只求先生能留在谷中,与我共谋大业!”

    叶长安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面前。

    他从一个目瞪口呆的护卫腰间,取下钥匙,亲手,打开了锁住王玄策左手的那只手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叶长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别让我失望。”

    “也别让我的新‘朋友’,失望。”

    他看着那双从铁面具后,透出复杂光芒的眼睛,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