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空旷,海风呜咽,硝烟与铁锈味黏在舌尖。
苏然并未踏足甲板,而是离地三尺,凌空结半跏趺坐。
左腿盘起,右足虚垂,道骨禅意,却无半分慈悲。
这坐姿源自佛门,是他当年在大夏王朝那场席卷天下的“灭佛”风波中学来的。
倒非与佛门有甚深仇,纯粹是彼时大夏境一些佛宗势力膨胀,妄图取缔武祖道统,最终引火烧身。
他也只是随众前去,随手了结了几桩因果罢了。
此刻,他看似闭目凝神,实则舰桥内那场血腥的哗变、癫狂的密谋、绝望的挣扎,乃至每一个濒死者的心跳与恐惧,都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一切,皆如他所料。
不,是皆如他所设。
从他选择祭出破军枪锋指向那个聒噪的舰队指挥官时,结局就已注定。
他根本从未考虑过“放过”任何一人!
这些跨海而来的铁甲巨舰,这些傲慢的士兵,在他眼中,与当年大夏北境雪原上那些趁火打劫、撕咬英雄遗骸的荒兽无异。
都是觊觎大夏血肉的豺狼,都是……上好的祭品。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横陈于膝的破军枪身。
触感冰冷、沉重,暗沉如古铁的枪体上,那些天然纹路如同干涸的血痂,又似未愈的伤疤。
这杆枪,亦并非他最初所有。
是他从大夏忠烈祠最深处的供奉台上,亲手“请”下来的。
彼时他陆地神仙修为已固,能做的事太多,可已做的事更多。
那座香火鼎盛的忠烈祠,长明灯映照着如山如海的灵位,每一个名字都沉甸甸的,但他见惯了生死,心中并无太多涟漪。
直到祠宇最深处,那处单独供奉的所在。
灵位上的名字,他认得——忠武王,萧望北。
北境柱石,妖族名帅,于大夏历六百一十八年北伐,遭奸臣勾结暗算,力战而殁,致使北伐大业功败垂成,北疆烽火再燃。
帝震怒,亲征夺其骸骨归,昭雪厚葬,追封王爵,配享太庙。
课本是冰冷的。
但他站在那杆被供奉于灵位前的战枪旁时,却能感受到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遗憾与不甘。
不是来自枪,枪只是死物。是来自这片祠宇,来自这王朝气运中,一道未曾愈合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记得,先生讲到此处时,总会扼腕叹息。
那是他出生前四年的事,每一个大夏人提起时都会哀叹。
若那场北伐功成,大夏涤荡北境,真正意义上的天下一统,铸就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没有如果。
一位本可光耀千古的统帅,陨落于阴谋与背叛;一场志在必得的远征,溃败于内部的蠹虫。
人皇虽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朝堂,斩了无数头颅,甚至御驾亲征夺回爱将遗骸,却也只带回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支被打残的镇荒军。
大夏的北疆,在付出数十年积累和无数性命后,不仅未能前推半步,反而因那场惨败导致的兵力真空,被荒兽反扑,疆域一度收缩回长城沿线。
数代人的努力,千万人的牺牲,一个时代的可能……尽付东流。
那种感觉,苏然很熟悉。
那是精心搭建的积木,在即将封顶时被人恶意推倒的荒谬与愤怒;是眼看曙光将至,却被更深的黑夜吞噬的无力与冰冷。
当时的他静静地站在那杆名为“破军”的战枪前,看了很久。
枪身沉寂,仿佛与它的主人一同长眠。
那一刻,苏然空洞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而后,他带走了破军,并去了一趟北境。
那是一场沉默的、单方面的血祭。
以陆地神仙之能,挥动这杆承载着未尽战意与憾恨的凶兵。
枪锋所指,万灵噤声,千里皑皑,尽染赤红。
今日,这群自大洋彼岸而来,以“自由”“正义”为名,行霸权威慑之实的美丽国军人,在他心中激不起愤怒,只余一片剔透的冰寒杀意。
他们不配为敌,却正适为祭。
祭这杆渴饮敌血却未能斩尽庙堂奸的“破军”。
亦祭他自己那已与大夏山河气运悄然交织、不容外侮丝毫染指的立场。
他刻意留下“索要航母”这荒谬绝伦的“条件”,本就是投石问路,更是请君入瓮。
他要看看,这群自诩文明、骄傲入骨的军人,在绝对的力量与极致的羞辱面前,会绽露出怎样丑陋而疯狂的底色,会为自己准备怎样“合格”的祭礼。
现在,祭品们很“配合”。
哗变、刺杀、狂热的自毁叫嚣……一切丑陋,皆入彀中。
苏然缓缓睁眼,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邃的、宛如星空吞噬万物的漠然。
他松开抚枪的手指,身形微动,盘坐之姿无声化解。
他并未飞腾,而是双足虚踏,如同漫步于无形的阶梯,开始在这空旷的航母甲板上,缓步而行。
步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
风衣下摆随着步履微微摆动,月光将他投下的影子拉长,在冰冷的钢铁甲板上安静移动。
几乎在他迈出第一步的同时——
舰桥指挥中心内,刺耳的警报与绝望的吼叫同时炸响!
“系统锁死!所有控制终端无响应!”
“自毁程序无法启动!密码被拒绝!权限被覆盖!”
“动力舱门闭锁!弹药库安全栓无法解除!”
“通讯全频段阻塞!我们……我们被隔绝了!”
尝试启动自毁程序的操作员疯狂敲击键盘,屏幕却只闪烁着一行冰冷的红色字符:「指令无效。舰体控制权已转移。」
试图联络其他舰艇、呼叫空中支援的通讯官,耳机里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仿佛整艘航母已从世界的通讯网络中被彻底剥离。
米勒中校脸上的狂热与狰狞尚未退去,便被更深的、如同坠入冰窟的恐惧覆盖。他徒劳地拍打着控制台,嘶吼着无人能听见的命令。
透过舷窗,他能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在月光下的飞行甲板上,如同死神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而他们,则成了这铁棺材里待宰的囚徒。
苏然对舱内的一切混乱与绝望了如指掌,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是在走。
走向舰岛。
走向那些祭品最密集、恐惧最浓郁的地方。
破军枪尖低垂,暗沉的纹路仿佛因渴望而微微发亮。
枪身内沉睡的,是忠武王萧望北那腔饮恨北疆、未酬的壮志。
但这片大地之下,这片他已然认同并守护的大夏山河之中,所埋藏的憾恨与牺牲,又何止一杆“破军”?
他想起平日里萧雨晴和她讲述的大夏历史。
想起在在羲和时刘威海有意或无意的聊起大夏那些以冰冷编号记录、却在寥寥数语间透出惊心动魄的牺牲。
那些隐姓埋名、远赴重洋,只为窃取一丝关键技术曙光,最终却魂断异国实验室或冰冷海域的大夏儿女。
那些在隐秘战线上,与眼前这国度无孔不入的情报机构周旋至死,连名字都无法刻上忠烈碑的无名英雄。
还有那些在更早的年代,于正面战场、科技封锁、金融绞杀中,倒在美丽国或其代理人明枪暗箭之下的先驱与志士。
萧望北的憾,是大夏历史上的一道裂痕。
而这些无名者的血,则是这个时代大夏崛起路上,一道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他们或许没有王爵之尊,没有配享太庙的殊荣,甚至很多人的事迹永不见天日。
但他们的遗憾、他们的不甘、他们未竟的使命,同样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土地的气运之上,同样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血偿。
今日,以这杆来自异世界、却同样名为大夏之国的英雄所持武器为引。
以这些象征着敌国海上霸权的钢铁巨舰为祭坛。
以这群傲慢者的血肉与魂魄为牺牲。
他要祭的,是跨越两个世界、却同样为“大夏”二字流尽热血的所有英灵。
祭,萧望北枪锋未指的北境风雪。
亦祭,此界大夏无数儿女未曾瞑目的深海孤魂与异国长夜。
这场血祭,不为私怨,而为公义。不为彰显,而为告慰。
心念至此,苏然那深邃漠然的眼眸深处,仿佛有苍凉的烽火与幽暗的海潮一闪而过。
他握住破军的手指,微微收紧。
枪身轻颤,发出一声愈发清晰、仿佛与脚下大地、与遥远虚空产生共鸣的铮鸣!
屠戮,即将开始。而每一次挥枪,都将是一次沉默的……奠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