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
“快跑啊!!”
听到纸人老头明明吓得哗啦作响,却还要强撑着让自己先逃跑的话……
陆川心中的疑惑,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纸人船夫,无疑就是敖丁口中那位知晓东海辛秘的渔丈人了。
再看他和敖顺之间明显带着旧怨的架势,结合其纸扎之身和哼哼唧唧的口癖……
这位渔丈人恐怕也不是单纯的诡异,而是有着一层更深的身份。
“有意思。”
陆川没有开口点破,但心里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哼!”
然而,没等陆川深思。
对面被无数水族簇拥的北海龙王敖顺,已经失去耐心。
“噗!!”
只见他龙首昂起,张开獠牙巨口,朝着小船就喷吐出了一大团漆黑脓水。
同时,疯狂开口咒骂道。
“区区一头贱畜,也敢在本王面前口出狂言……”
“若非你主人念及旧情,留你一条贱命在海上当个孤魂野鬼,你早就被我撕碎无数回,焉能活到今日?”
“也罢,今日便先拿下你撕了喂鱼!”
“再把你船上这活人抽魂炼魄,拿来滋养我的儿郎们!”
随着敖顺一声令下。
将黑皮船围得水泄不通的水族傀儡,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嚎声。
它们挥舞着刀叉,四面八方疯狂扑来。
而敖顺庞大腐烂的龙身,也在震天动地的咆哮声中,猛然从血海盘旋而起。
哗啦!!
血水被强行排开,掀起滔天巨浪。
整个海域都在这威势之下,剧烈震荡。
更多水族还在从海下涌出,眼看小船就要被无边无际的堕落彻底吞没。
“你这小子怎么还不走?!”
“哼啊!”
渔丈人急得都快燃起来了。
两点墨眼瞪着陆川,不停跺脚。
“难道当真要和俺一起死在这里吗?!”
岂料。
面对渔丈人的催促……
面对铺天盖地的水族……
面对这头A+级的堕落孽龙,陆川依旧稳如泰山。
他神态自若,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微笑,没有再守不可回头的规矩,而是从容不迫地转过身……
正面迎上了敖顺的赤目。
“死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遥远了。”
“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何要豁出性命……”
“来救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呢?”
“哼啊?!”
渔丈人打了个激灵,没料到对方在生死关头还会问出这种问题。
但形势所迫,也由不得他深思了。
“因为,哼啊!”
“我已说过了,你手中龙鳞没有血污,证明是敖丁心甘情愿交出!”
“且这龙鳞是唯一能联系上真君的信物,哼啊!”
“当年我等对东海龙宫确有大错,造下杀孽,这份因果一直压在心里!”
“既然敖丁愿意相信你,俺又岂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死,说不准……”
“你便是真君说的,使阴阳归守恒,拨乱反正之人。”
就在渔丈人撑起船桨,打算硬撼孽龙的瞬间。
啪嗒。
一只修长的手忽地按在了他颤抖的肩膀上。
陆川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他看着准备英勇就义的纸人,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你这份心意,我领了。”
“原来如此,你不是什么渔丈人,你是……”
“驴丈人啊。”
渔丈人,或者说老驴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对方。
他隐藏多年的真身,竟被这初次见面的年轻人一语道破,这怎的可能?!
是敖丁告诉他的?
不对,敖丁那小子只知道我叫渔丈人,最多觉得我古怪,不可能知道我的根脚!
难道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就凭这短短接触的片刻?
老驴心中惊涛骇浪,一时间竟忘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黄口小儿!”
“死到临头还敢故弄玄虚!”
敖顺的咆哮声如雷贯耳,腥臭的龙息已喷吐到陆川后背。
其躯体盘旋至小船正上方……
遮蔽天光,死亡已在毫秒。
见此情形。
“唉。”
陆川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多聊几句的,但有些人……”
“似乎不太懂规矩。”
话音落下。
嘶……
整片海域,竟然摇晃了一下。
海水荡漾,血云密布,天地也仿佛在这一刻颤抖了。
“怎么回事?哼啊!”
老驴脑子一嗡,纸片身躯差点被震散架。
难道是盘踞在龙宫深处的那些大妖出世了?!
若真如此,全盛时期的四海龙王齐聚也凶多吉少啊!
就在老驴惊恐万状时……
陆川已重新坐回对面。
“动静是大了点,不过不是什么大妖出世。”
“是我养的妖怪。”
“你,你养的,哼啊?!”
老驴死死盯着陆川,能引动东海颤抖的存在……
是你养的妖怪?
以为是养猫狗吗?!
没有给他继续震惊的时间,同一刹那。
嘶!!
一声蛇鸣已然响起。
层层叠叠,此起彼伏。
好似有数个声音共鸣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
血海如同沸水炸锅。
海面蓦然炸开数道百米水柱,裹挟着腐尸直冲天际。
在水柱中心,数个大如小山的蛇首倏忽探出,它们覆盖着黑金鳞片,一双双如血蛇瞳好似大灯……
直接锁定了僵在半空的敖顺与密密麻麻的水族。
毫无疑问。
这头横空出世的恐怖魔物,正是……
而这种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惨叫便彻底爆发了。
首当其冲的孽龙敖顺,眼里哪还有肆虐和凶残,只剩下了惊骇与荒谬。
他发现自己长达数百米的龙躯……
在对方面前竟显得像是泥鳅,这怪蛇仅是一颗头颅就堪比他大半个身子。
而自己的污染气息……
在对方面前也如冰雪消融。
“上神……”
“饶命啊……”
而回答敖顺的……
是八道黑色闪电噬咬而下。
骨骼碎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奏响了一曲死亡交响乐。
就见八颗蛇首疯狂撕扯吞噬眼前一切,阴影神力弥漫,所过之处空空如也。
而陆川所在的黑色扁舟……
却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任凭血浪滔天,所有冲击在靠近小船三丈时便自动滑开平息,俨然风平浪静,另有一番乾坤。
老驴目瞪口呆,身躯僵在原地。
他一点点转动脖子看向陆川,心中震撼不断。
陆川则是抬起右手,轻轻向下按了按。
“坐下,好好看戏。”
老驴双腿一软,被一股力量强行按着盘腿坐下,眼睁睁看着那头灭世凶兽吞噬了不可一世的北海龙王。
只见陆川,再次拱手说道。
“重新认识一下,鄙人时辰。”
“初临此界,只为寻找故人。”
听到对方坦然身份,老驴已经被吓得不敢动弹了,但最终还是强忍着恐惧,叹了口气。
“唉……”
“时辰仙君在上。”
“我,我并非什么渔丈人……”
“我实乃八仙之中张果老座下的……”
“纸皮白驴,哼啊!”
果然。
陆川点了点头,显然不出他所料。
从这哼哼唧唧驴叫一样的口头禅,到船上只能倒坐不能正坐的规矩,这渔丈人除了那头犟驴还能是谁?
相传张果老常背负一道情筒,倒骑白驴,云游四方,宣唱道情,劝化世人。
所乘白驴日行万里,夜间折叠入纸,放入箱中,白昼以水巽之,还成一驴。
这传说,与面前渔丈人的行径,几乎一模一样。
“那黄粱道人是……”
岂料。
这一次面对陆川的疑问,驴丈人犹豫再三后,并没有告知详情,只是摇了摇头。
“真君不让俺说出他的名号……”
“说是他当年做了错事,就当他已死了。”
“况且,哪怕俺不说出来,想必您也猜到真君是谁了。”
陆川心中了然。
能使唤的动张果老的坐骑,又以真君为号……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粱道人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
而且,陆川这才想起来……
在黄粱一梦这个典故中,虽然主角是所谓的卢生,但真正点化卢生的那位道士……
名为吕翁。
“黄粱道人,黄粱道人……”
“看来他隐姓埋名,也定有原因啊。”
两人谈话之间。
不过十几个呼吸。
遮天蔽日的大军消失得干干净净。
敖顺的龙躯也被撕碎,化作养分。
海面之上,只剩下了血色浪花,就见小黑意犹未尽地舔舐着血污,身上鳞甲更加幽暗,灾厄气息却愈发凝实。
【成功击杀A+级boSS·北海龙王敖顺!】
【您的神宠·八岐大蛇对本次进食十分满意,神格雏形得到凝实,完全凝聚神格后有望实现等级跃迁!】
陆川眼中闪过笑意,微微颔首。
“不错,这些污秽对你来说,简直是天生补药。”
“再这么吃下去,你或许真能比当初还要强悍。”
小黑八颗头颅齐齐转向陆川,眼中满是讨好,蛇信小心翼翼碰了碰陆川的手。
它不知道什么是当初,它只知道这些爬虫……
很好吃。
陆川失笑,摸了摸它最小的一颗头颅。
“干得不错,回去消化吧。”
小黑满足地嘶鸣一声,身躯沉入血海消失不见。
老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就是敖丁找来的帮手?”
“这分明是比那些大妖还要恐怖的……”
“妖魔啊,哼啊!”
陆川则是拍了拍手,语气轻松。
“戏看完了,路还得赶。”
“驴丈人,尽快送我到西岸吧。”
“如果那些大妖真的是连黄粱道人都感到棘手,恐怕等我再晚到一会儿……”
“看到的就只能是尸体如山了。”
老驴浑身一颤,恐惧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摸了摸船桨,最终认命般重重地点了点头。
“仙君坐稳,老驴这就送您过去……”
“不过到了那边千万小心,那些东西邪门得很。”
“哼啊。”
破木桨再次划开血水,黑色扁舟化作幽影。
朝西边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
东海龙宫内。
昔日水晶宫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座由骸骨与污秽血肉堆砌的巨大巢穴。
巢穴深处,浓郁的黑雾在翻腾不止。
“怎么回事,敖顺的气息消失了……”
“追查黄粱道人线索的大军也断开了……”
“敖广,你这好儿子还真是找了个了不得的帮手啊,看来是来了个硬茬子。”
只见黑雾之外。
无数锁链死死禁锢着一道奄奄一息的残破龙影……
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他金鳞剥落,浑身脓疮。
听到讥讽,敖广艰难抬起龙首,发出微弱声音。
“各位仙神……”
“如果老身没猜错……”
“能如此轻易击杀敖顺的,恐怕也只有那位存在了……”
提到某人。
黑雾陷入了短暂死寂。
随后,便是狂热和贪婪的咆哮声。
“你说的不错……”
“黄粱道人,必须要找到他!”
“只有他的纯阳道体与剑仙之魂,历经八世轮回而不昧的真灵,才能完美承载吾之力量!”
“吕师兄,你能逃到哪里去……”
“是啊,师父,你还能逃多久?”
“与我们共赴极乐,享无边仙寿,难道不好吗?!”
疯狂的大笑声回荡,震得海底颤抖。
雾气翻腾间,几道扭曲的阴影浮现。
以及……
阴影旁边散落着的……
几件似乎曾经属于人类,却早已破烂不堪的物件。
一根镶嵌铁环的断裂拐杖,一个编着花的破碎竹篮和一根通体漆黑、布满裂痕的……
玉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