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待到鬼火消失。

    陆川已经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放眼望去。

    这里没有书架林立,没有卷帙浩繁。

    和外面的公共阅读区域截然不同,只是一间简约空旷的静室。

    【你已进入特殊区域……】

    【梨园春秋·禁库!】

    这里,就是梨园鬼船的最深处……

    一切秘密的所在了吧?

    陆川心中一定,看向禁库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条形案几,案上燃着一盏青铜油灯。

    此刻,油灯将一个人的影子,斜斜长长投在陆川对面的墙壁上。

    那人的影子……

    很奇特。

    上半身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下半身也若隐若现在火光中。

    其身影姿态放松,却又有一种莫名威仪。

    更令人费解的是……

    他明明就在那里,却让人觉得虚无缥缈,似真似幻……

    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毫无疑问。

    这就是邀请他来此的人。

    这艘梨园鬼船真正的船主,那位神秘莫测、以戏为局,执掌无数秘密的……

    吴班主。

    不,现在或许应该称呼他为……

    白泽。

    “终于见面了……”

    声音响起,听不出具体年龄。

    却似是穿透了漫长光阴,别有一番独特沧桑。

    “陆川先生,请坐吧。”

    随着话音落下。

    陆川身后,一把木质椅子无声浮现。

    闻言,他微微颔首,从容坐了下去,而木椅恰到好处地贴合身形,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

    陆川再次看向人影,笑容带着几许玩味。

    “终于见面了吗?”

    “我们,不是早就见过很多次了吗?”

    “宁先生。”

    此话一出。

    油灯火光,忽的摇曳了一下。

    对面人影沉默了片刻。

    随后。

    那盏青铜油灯的火光,竟然明亮了一丝。

    原本笼罩人影上半身的黑暗,渐渐消退。

    光影流转。

    一张脸,清晰呈现在陆川面前。

    眉眼清俊,肤色苍白,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掩不住眼底历经世事的疲惫。

    正是他在花篮结识,在台上巧遇,帮他数次的……

    引路之人,宁采臣。

    “果然,没有瞒过你。”

    白泽缓缓开口,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被点破身份的愠怒。

    仿佛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是啊,对方既然已经能推断出应龙是他假扮,能拿出陆吾的信物……

    那么,顺着这条线,猜出宁采臣也是他……

    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呵呵……”

    白泽笑了笑,随后感慨道。

    “不愧是被陆吾看中的人,果然不是庸庸碌碌之辈。”

    “说起来,你这小子,当真是给了我……”

    “还有我那些老伙计们,一点惊喜啊。”

    “这艘船,还有这世界,已经……”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这声叹息,意味悠长。

    既有对陆川表现的赞叹与认可,似乎也掺杂着一种遗憾。

    陆川闻言,却和他一样笑了起来。

    “哈哈……”

    “白泽大神说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等明天那位海夫人,还有钢铁齿轮的大军一到,那才叫真正的热闹。”

    “到时候这出戏,会前所未有的大,甚至……”

    “让整个世界,都能听到鼓点。”

    白泽静静注视着陆川。

    明明大战在即……

    明明敌我力量如此悬殊……

    明明这小子自己心里也清楚,明日之战,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为什么他还这么淡定?

    甚至隐隐透着一股……

    兴奋?

    难道他觉得,很好玩吗?

    良久,白泽才幽幽开口,这一次语气深沉不少。

    “陆川……”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能如此狂妄?”

    “难道你真的有把握,能在那种局面下全身而退?”

    随着他开口。

    那盏油灯的光也随之向他聚拢,让白泽的脸更加分明,也更具压迫感。

    “如果你还没有看清楚眼前局势……”

    “那么,我不妨给你说得再明确一点。”

    “首先,我得到了一些,算是小道消息吧。”

    “那个名为维克多的邪魔,对于太阳的力量,可是求之若渴,近乎疯魔。”

    “假如让他知道……”

    “这世间最后一只三足金乌,就在你手上……”

    “你说,他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大军压境,甚至亲自出手?”

    此话一出。

    陆川脸上轻松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

    他没想到,白泽连扶光的事都知道。

    果然,自己之前为扶光做的种种伪装,只能瞒过玩家,却瞒不过这位能知晓一切的神兽。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

    就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他。

    怎料,白泽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陆川心头一震。

    “其次……”

    “你,好像就是他们正在通缉的那个什么……”

    “恶魔之主吧?”

    “相比于太阳,你这层身份,恐怕才是真正的众矢之的?”

    “一旦暴露,维克多绝对会比看重太阳更看重你。”

    “你难道就不怕……”

    “老夫现在就把你,还有你身上的三足金乌,一起献出去?”

    “用你们,来交换一个停战的承诺,或者……”

    “一个足够让我和这艘船,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筹码?”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降温。

    油灯的火苗,似乎都停止了摇摆。

    白泽直视着陆川,仿佛真的在权衡这个交易的可行性。

    谁曾想。

    面对白泽直白的威胁……

    陆川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辩解。

    反而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更加……

    肆无忌惮。

    “白泽大神。”

    “其实,我也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思。”

    “无非就是想看看我的胆量,看看我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与维克多,甚至与整个世界为敌。”

    “那么,好。”

    陆川脸上笑容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平静。

    “我也就认真回答你。”

    “如果怕死,那我为什么还要来到这里?”

    “如果畏惧强敌,贪图安逸,我大可在自己那个更大的世界,安心做我的王,徐徐图之,享受我应得的一切。”

    “但我没有。”

    陆川声音低沉,却是斩钉截铁。

    “我选择了放弃唾手可得的王位,带着寥寥数十名兄弟,主动闯进这个……”

    “早已被维克多渗透,近乎完全掌控的世界。”

    “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诛杀维克多,摧毁钢铁齿轮!”

    “因为,一山不容二虎……”

    “我与他,本就是不死不休。”

    陆川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但眼神却更加坚定,直至平视。

    “我连那个更大的世界都能放下……”

    “又为什么要怕他手下的区区爪牙呢?”

    他微微歪了歪头。

    嘴角勾起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况且,在我看来,什么海夫人,什么精灵鼠,人再多……”

    “又怎么样?”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锈海鼠辈罢了!”

    “我的战场,从来就不在这里。”

    “我的目标,也从来不只是一个小小锈海,甚至不只是这个副本。”

    “所以,我不会,也绝不可能……”

    “死在这里。”

    此话一出。

    整个禁库,陷入了长久寂静。

    白泽看着陆川,清俊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了明显的震动。

    他想象过陆川可能会有的反应……

    辩解、示弱、展示底牌、讨价还价……

    甚至做好了对方会恼羞成怒的准备。

    但他唯独没想到,陆川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放弃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王国?

    放弃了天时地利……

    只带着几十个人,就敢主动杀进这个被强敌经营已久的虎穴?

    目标直指那个连他都无法对抗的维克多……

    和其背后的庞然大物?

    如果这是真的……

    那么,眼前年轻人的格局、胆魄和决心,已经远远超出他之前的预估。

    对方的野心早已越过锈海,越过了大荒……

    落在了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万分的棋盘中央。

    与那样的目标相比……

    海夫人的围剿,精灵鼠的几万大军……

    确实……

    只能算是锈海鼠辈了。

    良久。

    白泽缓缓点了点头。

    “好。”

    “倒是我多心了,冒昧试探阁下了。”

    显然,这就是白泽变相的道歉和认可。

    “不过,听你话里的意思……”

    “你这是打算,与我们梨园,与船上这些……”

    “黄帝陛下留下的老骨头们,共同进退了?”

    陆川闻言,摊了摊手。

    语气有几分戏谑,却又有十分笃定。

    “白泽大神,你觉得我还有的选吗?”

    “从登上这艘船的那一刻起……”

    “你我,不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陆川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况且,不仅是我。”

    “现在这艘船上的所有玩家,不也都被逼着,和你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了吗?”

    “我们,早已没有退路。”

    “区别只在于,是各自为战,被逐个击破,还是……”

    “拧成一股绳,拼出一条生路。”

    白泽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再一次被对方合纵连横的话所震撼到,原来陆川早已看透。

    他们本就是天然的盟友。

    “陆川先生,果然……”

    “非同凡响。”

    白泽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叹服。

    他之前或许是看重陆川的潜力,但现在,他更多看到的……

    是对方超越年龄的格局、决断力……

    以及对人性、对局势精准的把握。

    这是一个天生的棋手,甚至可能是……

    随时能打破棋盘之人。

    “既然,白泽大神问了我这么多……”

    陆川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置于下巴前。

    迎上白泽的视线,已然从一个接受问询的晚辈,变成了一个平等的对话者。

    “那是不是,也该轮到我问问你了?”

    “既然海夫人是咱们船上的贵客……”

    “那为什么,会落到如今这般……”

    “兵戈相见、不死不休的地步?”

    “还有,您煞费苦心,布置下这一出出大戏,层层筛选,步步惊心……”

    “用意究竟何在?”

    “目的又是什么?”

    几个问题,毫不留情地刺向所有秘密。

    一瞬间。

    整个禁库气氛一变。

    白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终于。

    一声叹息,从他口中吐出。

    “用意……”

    “目的……”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沉飘渺,仿佛来自过去。

    “这一切,自然是为了……”

    “帝俊遗藏了。”

    果然!

    陆川没有太大意外。

    这个答案,和青鸾他们说的一模一样。

    能让海夫人如此大动干戈,能让精灵鼠倾巢而出,能让白泽这等存在也严阵以待的……

    除了那位上古天帝留下的遗产,还能有什么?

    也只有这个……

    才能解释他们这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白泽重新看向陆川,眼神幽暗深邃,仿若沧海桑田。

    “事情,要从哪里说起呢……”

    “大概就是,在你们到来之前……”

    “上一批玩家,误入此间的时候吧。”

    “他们的领头之人,名为……”

    “时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