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哥……”

    “斩断我。”

    话音未落,整个弱水河仿佛在这一刻……

    静了下来。

    不,弱水河奔流的湍急还在继续。

    真正陷入寂静的……

    是河岸边,星辰上,所有的旁观者。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陈骁面前,那个由他自身情感勾勒出的女子虚影。

    她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只是长相姣好,眉眼温柔。

    但此刻。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对着陈骁微笑。

    笑容就像冬日里的阳光,又好似炎夏里的清泉,让人心神安宁了不少。

    这明明是陈骁对楚梦蝶的情感所化的投影。

    明明应该是弱水河用来阻碍他前行,将他拖入沉沦的心魔。

    可现在……

    这个楚梦蝶,却对着陈骁温柔地说出了那句。

    斩断我。

    “这,这怎么可能?!”

    “本王不明白!无法理解!!”

    仍在河中僵立的金风雷,第一个低吼出来。

    他作为亲历者,深知这河水勾起心魔的恐怖与不可抗拒。

    直到说话的这一秒……

    他脑海中兄弟惨死、母亲憎恨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那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是阻挠他得道升仙的心魔!

    凭什么陈骁的心魔,会主动求死?!

    孔雀更是无法理解。

    她面对的情感几乎要将她压垮。

    家族的期望、攀附鹏魔的欲望、向上爬的可能……

    种种杂念将她钉死在原地。

    为什么……

    这个楚梦蝶不诱惑陈骁沉沦,反而是鼓励他前行,甚至主动要求被杀?!

    “唉。”

    在场之中。

    唯有张处一眉头微皱,轻轻叹了口气。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声道。

    “小蝶师妹她……”

    “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抱着济世救人之心,选择加入终焉教会,希望能做个帮助他人的修女了。”

    “至少在她最初的认识里,终焉教会是引人向善。”

    “而那时候的陈骁,还是个无法无天的泼猴,看谁都要打一闷棍。”

    “直到在《诡西游》里,遇到了楚梦蝶。”

    张处一目光深沉,有一丝追忆与感慨。

    “如果说,陈骁是一团燃烧的魔火……”

    “那么,楚梦蝶就是唯一能照亮他的光。”

    “光,又怎么会带来黑暗,阻止他前行呢?”

    此话一出。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有所触动。

    而陆川,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

    弱水河的确是欲的化身,能勾起人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最痛的回忆,形成阻碍。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

    它映照出的,也是你心中最希望见到的那个人,最认可的那个模样。

    所以在陈骁心中的楚梦蝶……

    永远是温柔的,是正直的。

    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绝不成为他人累赘。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陈骁的救赎与指引。

    如果真的楚梦蝶就在这里。

    面对为了她而踏入险境的陈骁……

    她也绝不会成为阻碍他的心魔。

    反而会和幻影一样,鼓励他,甚至要求他斩断牵绊,继续前行。

    好消息:这幻影演得像。

    坏消息:它演得太像了。

    果然,见到陈骁还残留着痛苦与挣扎,摇摆不定。

    楚梦蝶的幻影再次温柔地笑了,淡淡开口。

    “陈大哥,上一次在大灾变里,你为了来救我……”

    “结果,害得李老师身死道消……”

    她的眼中仿佛也闪过痛楚,但随即化为坚定。

    “这一次,我不希望你再为了我,重蹈覆辙。”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做你该做的事。”

    “就在这里……”

    “斩断我。”

    话音落下。

    陈骁脸上的痛苦、挣扎、迷茫渐渐化开。

    取而代之的,是温柔与了然。

    他望着眼前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的楚梦蝶……

    随即,明白了。

    只有在这里,斩断这个假的楚梦蝶……

    才能离开副本,找到那个真的楚梦蝶。

    “对不起,小蝶。”

    话音未落。

    他手中的架海紫金梁已然扬起。

    朝着面前微笑的楚梦蝶,轻轻一挥。

    转瞬间。

    楚梦蝶的幻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带着温柔笑容,片片碎裂。

    融入弱水,消失不见。

    也就在幻影消散的刹那。

    陈骁那只悬停许久的脚……

    稳稳落下!

    第八步,踏出。

    看到这一幕,岸边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斩断最大的心魔,并非沉沦,而是超越!

    此刻的陈骁,道心似乎经历了一次淬炼,变得更加通透坚固了。

    第九步!

    第十步!

    陈骁竟然一鼓作气,又连续迈出了两步。

    整整十步!

    这放眼整个浮生界历史,都已是凤毛麟角,人中龙凤。

    难道……

    他真的要创造奇迹,走到对岸吗?

    岂料,就在陈骁气势如虹向第十一步发起冲击时。

    “桀桀桀……”

    “小辈,留步吧……”

    “这机缘不属于你!!”

    一个充满怨毒不甘的苍老声音,突兀地从陈骁脚下传来。

    什么?!

    紧接着,几只漆黑如墨的带毛鬼手,猛地破水而出。

    如同枷锁,死死抓住了陈骁的脚踝和小腿。

    “嗯?!”

    陈骁勃然大怒,眼中凶光暴闪。

    “滚开!”

    他挥动架海紫金梁,横扫而出。

    罡风在弱水河上掀起腥风,足以将山岳崩碎。

    然而,那些带毛鬼手仿佛没有实体……

    又或者与弱水河同源共生。

    棍影扫过,它们只是微微荡漾,依旧死死抓着陈骁。

    甚至拽得更紧……

    要将陈骁拖入更深的水中!

    “师尊!”

    岸边的张玄灵忍不住开口,语气充满不解担忧。

    “这是为何?”

    “陈骁道友不是斩除心魔了吗?”

    “为何,还会有这些东西阻止他?”

    面对张玄灵的疑问,张道清声音依旧平淡,却道出了弱水河更加残酷的真相。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的确斩除了最执着的情爱,心性得以升华。”

    “但人之一生,情感何其复杂?”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种种情绪,皆可成念。”

    “他刚刚斩断执念,心神激荡,道心出现空隙。”

    “而弱水河中,沉沦了无数岁月的修士,见到他有如此成就……”

    “自然愤怒,蜂拥而至。”

    “它们瞅准机会,将他心中其他情绪无限放大,化为新的阻碍。”

    “他,已经到达极限了。”

    果然。

    “呃啊!!”

    陈骁发出嘶吼,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

    双眼三角星疯狂旋转,散发出暴戾气息。

    无支祁只是帮助他解除了恶魔化……

    但并不代表,他已经完全脱胎换骨!

    他还没有找到新的身体,所以……

    哗啦!

    几乎要再次化为暴怒恶魔形态!

    而他的双脚,在那些水猴子的拖拽下,已经越陷越深,河水几乎要没到大腿。

    显然,有更深沉的东西拉住了他……

    放大了他心中除爱恋之外的其他情绪!

    果然。

    “为何,为何总要给我加上那么多限制?!!”

    陈骁仰天狂吼,声音充满不甘愤怒。

    “为何我突破四转,就一定要化身恶魔,遭受反噬?!”

    “为何同为玩家,我就要被八神打压?!”

    “为何我只能顶着六耳的名头……”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茶楼不见光?!!”

    除了这些……

    还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那就是对李万里的愧疚!

    如果当初在归墟,他没有那么冲动,没有去救楚梦蝶……

    或许,那位亦师亦友、待他真诚的李万里。

    就不会被八神背刺,被封印!

    对自身命运不公的愤怒……

    对李万里之死的愧疚……

    被水猴子疯狂放大,化为更沉重的枷锁,要将他彻底拉入深渊!

    下一刻,陈骁面容扭曲。

    嘶吼着喊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早晚……”

    “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杀回归墟,打上那天庭!!”

    啪嗒。

    最后一步,缓缓收回。

    第十步。

    到此,为止。

    他终究,没能踏出第十一步。

    “呼……”

    见此情形,金风雷莫名长舒一口气,心中竟有几分庆幸。

    十步,虽然是他的两倍。

    但也只是比他多了五天罢了。

    还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不算被甩开太远。

    张道清同样微微颔首,声音中难得带上赞许。

    “陈骁,十步。”

    “古往今来,浮生界能达此步者,不过双手之数。”

    “你已可称人中龙凤。”

    “可获十日观想时间。”

    陈骁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如同磐石般立在河水中。

    他战胜了最大的心魔,却倒在了心魔消散后其他的情绪。

    这,或许就是弱水河最残酷之处。

    它不允许你有任何明显的弱点……

    无论是爱,是恨,是愧,是怒。

    很快,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项胧月。

    这位残月天魔,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上一世。

    她凭借自身毅力走到了第七步。

    而这一次,拥有了更强的躯壳、死亡神格以及不同的心境,她又会如何?

    啪嗒,啪嗒。

    就在众人交谈间。

    项胧月已经悄无声息地……

    迈出了她的第六步。

    她抬起脚,只是犹豫片刻,随即踩了下去。

    第七步!

    这正是她上一世的极限!

    果然,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

    项胧月眼前,幻象纷呈。

    那是在她前世身死之前,还在惊悚游戏1.0时代,作为残月天魔,率领着一众初代地魔挣扎求存的岁月。

    “月牙姐!月牙姐!”

    “我们都听你的!”

    谢横目光炽热。

    “是啊月牙姐,只有你能带我们走向胜利!”

    沈镜语气忠诚。

    “你一定能找到办法,帮我们解决撒旦状态的问题,对吗?”

    池瑶满眼期盼。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吴尘、吕天衡、尉迟魁……

    以及,那个笑容还有几分单纯的夏雅。

    正是昔日追随她、信赖她、将希望寄托于她的地魔们。

    他们都无比期待着她……

    认为她就是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领袖与希望。

    结果……

    他们一个个死去。

    或因意外,或因背叛,或因她的失败。

    项胧月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神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脸上露出一丝释然又带着歉意的苦笑,轻声说道。

    “对不起哈,兄弟们,姊妹们……”

    “上一世,是老子没得本事,没能带倒你们走下去。”

    “但勒一回……”

    她忽然回过头,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朦胧的雾气……

    目光却锁定了陆川所在的方向。

    “有新的人咯。”

    “有个更凶,更鬼,也更稳当勒混蛋,说不定……”

    “能带倒我们,把那些狗屁倒灶勒事情,都日妈给实现咯!”

    话音落下。

    哗啦!

    地魔们的幻影,如同泡沫,瞬间消散。

    他们对她的期待与依赖,这一世,已不再是她的枷锁。

    项胧月,没有丝毫停留,再次抬脚。

    噔!噔!噔!

    又是三步,接连踏出!

    第十步!

    这,已经是刚刚陈骁所能达到的极限!

    而项胧月,已然突破了自己前世的桎梏!

    紧接着,她眼前画面再次变幻。

    这次出现的……

    是一男一女。

    女的高雅温柔,眼神灵动,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男的身形挺拔,气质阴柔,有种天然的亲和力。

    “胧月,这件b级道具月影纱很适合你,就给你用吧。”

    蓬莱微笑着,双手将一件流转月华的轻纱递过来。

    “蓬莱!”

    “咱们好不容易才拿到这种宝贝,你给了胧月,那你用什么?”

    八岐看似埋怨,实则在偷笑。

    “哈哈,没关系!”

    “我再去找一件就是了!”

    “咱们是朋友,好东西当然要给最合适的人!”

    眼前浮现的,正是二十年前。

    项胧月与蓬莱、八岐还是队友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情比金坚,并肩作战。

    从刚进入惊悚游戏的新人,一路携手,闯过无数副本,结下深厚情谊。

    她以为,这份战友之情,足以经受任何考验。

    后来。

    她以残月天魔之姿达到三转巅峰。

    蓬莱和八岐更是先她一步踏入四转。

    她曾无比信任他们,甚至在明知道与他们存在竞争的情况下……

    依然愿意转修空间神格。

    将月与阴的大道方向主动相让。

    只因为她更看重这份兄弟义气。

    结果……

    换来的,是背刺甚至杀害。

    而现在弱水河映射出的……

    正是她内心深处,对这份曾经无比珍视的战友情谊,那一丝遗憾。

    她最崇尚的,就是兄弟义气,袍哥会之情。

    虽然地魔们也是她的兄弟,但更多是一种上下级关系。

    而蓬莱与八岐……

    是曾被她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兄弟。

    看到两人,项胧月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化为冰冷。

    她摇了摇头,嘴角泛起冷笑。

    “蓬莱,八岐……”

    “你们两个狗日勒……”

    “老子不会再上你们勒当咯。”

    “等倒下次见面……”

    “我会亲手,把你们做掉。”

    话音未落,项胧月抬起右手。

    掌心幽光一闪,死亡规则涌现。

    如同橡皮擦,无声无息将眼前幻影,彻底抹除。

    噔!噔!

    又是两步。

    如今,她已站在第十二步。

    超越了陈骁的十步,也远超金风雷的五步!

    呼……

    呼……

    此刻,岸边所有人心跳加速。

    而一直静观其变的张道清,眼中也第一次露出惊讶。

    他看出了这女子心性之坚韧,意志之强大……

    似乎是两世为人?

    但大家都知道,弱水河的考验,不止要面对自己的心魔……

    还要面对河中那些水猴子的拖拽。

    果然!

    “呵呵……”

    “原来,是和我们一样的死鬼吗?”

    一个充满恶意的沙哑声音响起。

    “但那又如何?你……”

    “也并非真的无情吧?”

    另一个女人声音充满诱惑。

    “可恶!”

    “这女人用的还是我黄泉宗弟子的躯壳!”

    一个充满怨毒的老者声音尖啸。

    “看老夫将她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刹那间。

    无数漆黑鬼手破水而出,抓住项胧月脚腕。

    嗡……

    又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项胧月眼前出现。

    在那画面里。

    没有什么残月天魔……

    没有什么地魔领袖……

    更没有蓬莱、八岐并肩作战的女战神。

    只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小脸通红,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在一间破烂不堪的小屋子里。

    躺在床上,流着虚汗。

    同时,一位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婆婆,正颤巍巍用一个破旧的搪瓷缸,小心翼翼熬煮着什么。

    老婆婆回过头,脸上满是慈爱。

    她将熬好东西,小心翼翼端到小女孩面前,用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

    “月月乖,来,喝点红糖水嘛……”

    “喝咯,肚子逗不痛咯……”

    “身子,逗暖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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