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八月十五,子时三刻,洛阳将作监密室。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室内只有一盏铜灯,火苗摇曳,将四周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有铜锤,有铁凿,有钢刀,有玉磬,还有几只密封的陶罐。
陈墨坐在一张石案前,面前摆着一只陶罐。
罐口封着蜡,蜡上盖着他的私印。他撕下封条,撬开罐口,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汞的气味。
汞,又称水银,是炼丹道士最常用的东西。它能溶解金银,能防腐,也能杀人。陈墨从炼丹道士那里学来的这一手,已经用在了很多地方。但这一次,他要做的,是从未有人做过的事。
他要用汞,软化玉石。
玉是硬的,汞是流动的。两者似乎毫无关系。但陈墨知道,汞能溶解金,能溶解银,也能溶解某些矿石。玉呢?能不能被汞软化?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他用一把铜勺,从陶罐里舀出一勺汞。汞在勺中滚动,银光闪闪,像一团流动的月光。他小心翼翼地把汞倒进一只玉碗里——那是他特意准备的一只废玉碗,用来做试验的。
然后,他把一块同样废弃的玉片,放进汞中。
玉片沉下去,被汞淹没。
他盯着那只玉碗,一动不动。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一个时辰过去。
玉片依旧沉在汞中,没有任何变化。
陈墨皱起眉头,用镊子夹出玉片,对着灯光细看。玉片还是那块玉片,没有变软,没有变色,什么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玉片扔回碗里。
“不行。”他喃喃道,“光泡没用。”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踱步。
汞能溶解金,是因为金和汞能形成“金汞齐”。那是一种合金,金色的,软的,可以用来鎏金。玉呢?玉和汞能不能形成“玉汞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炼丹道士有一种说法:“汞能化金石”。意思是,汞能改变金和石头的性质。他以前不信,现在,他想试试。
他走回石案前,重新取出一块玉片。这一次,他没有把玉片泡在汞里,而是用一把小刷子,蘸了汞,在玉片表面反复涂抹。
涂了一遍,又涂一遍。涂了十遍,玉片表面,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银色。
他用手一摸,那银色是软的,像是涂了一层银漆。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银色脱落,露出下面的玉。玉还是硬的,没有变化。
陈墨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天,陈墨去了洛阳城外的北邙山。
北邙山上,有一座道观,叫“玄真观”。观里有一个老道士,叫玄真子,据说活了一百多岁,最擅长炼丹。
陈墨找到他时,他正在丹房里烧炉子。炉火正旺,烤得丹房热浪滚滚。玄真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须发皆白,脸上满是烟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陈大匠。”玄真子看到他,咧嘴一笑,“稀客稀客。来,坐。”
陈墨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道长,我想请教一件事。”
玄真子点点头:
“说。”
陈墨道:
“我想软化玉石,用汞。”
玄真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陈大匠,你是想刻玉吧?”
陈墨点头。
玄真子道:
“刻玉,有昆吾刀。昆吾刀削铁如泥,刻玉如泥。你何必费这个劲?”
陈墨道:
“昆吾刀太稀有了。我只有三把金刚石刻刀,要刻三块玉版,每块玉版几千字。金刚石虽硬,但刻久了也会钝。我想找一种方法,让玉变软,好刻一些。”
玄真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陈大匠,你听说过‘汞齐’吗?”
陈墨道:
“知道。金汞齐、银汞齐,都听说过。”
玄真子点点头:
“玉汞齐,也有。但不是你那样泡,也不是你那样涂。”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陶罐,打开。罐里装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玉粉。”他指着那些粉末,“用玉磨成的粉。”
他又取出一只陶碗,倒了一些汞进去,再倒了一些玉粉,用一根铜棒搅拌。
搅了很久,那些玉粉渐渐被汞吞没,变成一团灰白色的膏状物。
玄真子把那团膏状物倒在石板上,用刀切成小块:
“这就是玉汞齐。软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把它涂在玉上,用火烤,汞会蒸发,留下玉粉。反复涂,反复烤,玉的表面会慢慢变软。”
陈墨的眼睛,亮了:
“道长,您试过吗?”
玄真子摇摇头:
“没试过。这是师祖传下来的法子,说可以用。但我没试过。”
陈墨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我回去就试。”
接下来一个月,陈墨把自己关在密室里,日夜不停地试验。
他先按玄真子的方法,制成玉汞齐。然后,取一块废玉片,涂上一层玉汞齐,用炭火慢慢烤。
汞遇热蒸发,冒出白色的烟雾。那烟雾有毒,陈墨戴了好几层湿布做的口罩,还是被熏得头晕眼花。
第一次烤完,玉片表面,出现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他用刷子刷掉粉末,用手指一摸,玉片表面似乎真的软了一点。
他又涂一层,再烤。涂了十层,烤了十次。
第十次烤完后,他用金刚石刻刀在玉片上轻轻一划。
刀尖划入玉中,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陈墨的手,微微发抖。
他继续刻,越刻越顺手。原本需要用力才能刻动的玉,现在像刻木头一样轻松。
他刻了一个完整的字——一个“汉”字。
然后,他把那块玉片放在清水里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取出玉片,用布擦干,对着灯光细看。
那个“汉”字,依旧清晰如初。边缘光滑,没有崩口,没有裂纹。字迹温润如玉,和周围的玉面融为一体,仿佛天生就在那里。
陈墨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他成功了。
九月初一,宣室殿密室。
三块玉版,静静地躺在案上。
三把金刚石刻刀,并排放在旁边。
三卷竹简,摊在玉版旁边。一卷是李膺的《皇汉祖训》文稿,两卷是卢植的注义。
刘宏坐在主位,看着那三块玉版,目光凝重。
陈墨跪在案前,将他的新方法一五一十禀报。
刘宏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
“陈墨,你这法子,稳妥吗?”
陈墨道:
“陛下,臣试了一个月,刻了二十几块废玉,每块都泡水一天一夜,字迹没有变化。臣以为,稳妥。”
刘宏点点头:
“那好。开始吧。”
陈墨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块玉版前。
他从陶罐里取出早已制好的玉汞齐,用一把小刷子,均匀地涂在玉版表面。
涂完一层,他用炭火慢慢烤。汞蒸发,冒出白烟。他戴着厚厚的湿布口罩,眼睛被熏得流泪,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玉版。
涂一层,烤一层。涂了十层,烤了十次。
第十次烤完后,他用金刚石刻刀,沿着墨迹,一笔一笔地刻。
刻玉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刻玉,像在石头上刻,要用尽全力,手会抖,字会歪。现在刻玉,像在木头上刻,轻轻一划,就是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的手,稳如磐石。
第一刀下去,玉屑飞溅。
第一笔,是一个“朕”字。他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划,都要反复雕琢,确保深浅一致,粗细均匀。
一个时辰后,第一块玉版上,刻出了第一个字。
刘宏看着那个字,久久不语。
那是他登基以来,最沉重的一个字。
三个月后,第一块玉版刻完了。
陈墨瘦了二十斤,手上的皮脱了三层,眼睛布满血丝,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把那块玉版,捧到刘宏面前。
玉版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深浅一致,粗细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荧光。
刘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字。
字是温的,玉是温的,仿佛还带着陈墨的体温。
他念出第一行: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二十有九年矣。赖天地祖宗之灵,群臣百姓之力,海内粗安,四夷宾服。然朕常恐,后世子孙,不谙创业之艰,不守祖宗之法,以致社稷倾危,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李膺站在一旁,眼中含泪。
卢植站在另一旁,同样泪流满面。
陈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宏念完最后一行,抬起头,看着三人:
“诸卿,你们说,后世子孙,能记住这些吗?”
李膺道:
“陛下,玉版在此,千年不磨。只要玉版在,后世子孙就能看到。”
卢植道:
“陛下,臣已将注义写进《尚书》传注,太学诸生,人人可读。只要太学在,祖训就在。”
陈墨道:
“陛下,臣已将刻玉之法,写入《考工录》。只要将作监在,这玉版就能传下去。”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就传下去。”
当夜,密室。
三块玉版,还静静地躺在案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
他走到玉版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字。
他的手指,顺着笔画游走,仿佛在阅读。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玉版的边缘,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比头发丝还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刻痕,不是陈墨的刀留下的。
他凑近细看,那道刻痕渐渐清晰——
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他盯着那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骨片,用指尖轻轻一按,按进那道刻痕里。
骨片和刻痕完美贴合,仿佛天生就在那里。
他微微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玉版依旧静静地躺着。
那些刻字,依旧温润如玉。
但谁也不知道,在那些字的背后,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