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于公平公正,小白莲持保留怀疑态度。
但却也并不敢当场说出来。
而是只能压下心中的无奈,继续看着桃夭批改试卷。
桃夭改得很快。
一份、两份、三份。
分数从五十几到七十几不等。
都是陌生的名字,普通学生。
她的手指在每份卷子上停留的时间都不长,扫一眼答题区,笔尖就落下去。
直到她从那摞纸的中间抽出了一份。
字迹很工整。
每一笔都端端正正,行距均匀,标点工整。
卷子的右上角,用细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
勿忘我。
小白莲的身子往前倾了一截。
桃夭的手停在了那份试卷上。
她的眼睛扫过答题区,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论述和推导。
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是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那种笑。
桃夭的笔尖在分数栏上落下去。99。
小白莲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等等。”
桃夭偏过头,看她一眼。
“怎么了?”
“这怎么就99分了?”
小白莲的嗓子尖了一截,“就算她答得很好,也不至于这么高分吧……”
她走到茶几边,俯下身去看那份试卷。
勿忘我的答题区里,关于原初妖精的论述占了很大篇幅。
每每提到桃夭的时候,都能从那文字上感觉到深深的崇拜。
“因为答案答得太好了呀。”
桃夭的嗓子里拖着调子。
“我向来就是公平公正,这种答案就不可能给低分。”
她的手指点了点那些修饰语。
“看,她用了心。”
又是公平公正。
小白莲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桃夭嘴里说出来,跟她理解的那个意思,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她想反驳。
想问,那为什么绯樱零分,自己97分……而勿忘我99分?
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标准?
可话到嘴边,她就咽了下去。
因为桃夭说得很有道理。
勿忘我的答案确实比绯樱的工整。
论述确实比自己的深入。
关键词的运用确实比大部分学生都精准。
如果只从答题本身来看,99分好像也说不出什么毛病。
小白莲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唉,她失去了机会。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不擅长这个。
不然也不至于给自己挑了看起来比较简单的卷子,还偷偷暗箱操作了一下。
但真正发生的时候,内心里依然有一丝难过。
桃夭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手里拿起了下一份试卷。她没再看小白莲。
勿忘我本身就很可爱。
这是桃夭心里的想法。
那个小个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丫头。
最主要的,是那些答案在提到自己的时候,言语中不自觉就流露出了崇拜。
对于勿忘我,又怎能不给予高分?
可给了99分以后,桃夭忽然犯了难。
她本来是认真的。
想找个助理老师。
可那些多或多或少都有重女属性的小妖精,她一个都不想要。
就算是勿忘我这样看起来很乖巧的,也不能考虑。
毕竟,虽然眼中都是自己。
谁知道会不会整出一些什么逆天操作。
她躲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放在身边?
所以从一开始,桃夭就已经准备好,要在人选结果上暗箱操作。
就算最后不可避免地选到重女,不可避免地选到了不正常的,那至少也得在不正常中选个稍微正常一点的。
所以她才整了这么个考核。
就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些时间思考。
桃夭的手指在下一份试卷上点了点。
要不干脆随便选一个陌生人得了?
可问题是,要是完全陌生的话,又踩坑里去怎么办。
谁知道会不会是个疯子。
正常来说,只有那种本身算是半熟悉的人,但也不会太熟,同时又很安分守己,不会乱搞事的才是最好选择。
可找了一圈下来,好像根本没有符合条件的。
绯樱是炎之妖精,权柄在身,本性难改。
紫罗兰是自己化身白樱的小迷妹,关系复杂。
茉莉更不用说,那丫头对另一个化身人偶情的执着程度,堪称恐怖。
勿忘我看似乖巧,实则暗藏心思。
小蕾和希洛虽然看起来相对正常,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桃夭很清楚。
桃夭一边改着陌生名字的试卷,一边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
“实在不行的话就选一个陌生的?可是这样的话,要是又一不小心踩坑里了怎么办?”
心中充满纠结的同时,桃夭手上的分数一个一个落下去。
然后,她的手在某个地方停住了。
一份字迹工整的试卷。
不是勿忘我那种精致的工整,而是一种沉静的、经过长期训练的工整。
每一个笔画都很有力度。
右上角的名字。
月桂。
桃夭的手指停在试卷右上角那两个字上,没动。
翻卷子的速度明显慢了。
她没急着往下看,而是盯着这个名字多停了两秒。
有印象。
印象还挺深。
曼珠学园高年级的学生,一直带着绯樱她们行动的那位学姐。
在战斗之中做决策的水准,放在整个学园里都是拔尖的那一撮。
不是那种张扬的强。
是稳。
稳到让人放心。
桃夭的手指从名字上挪开,落到了第一题的答题区。
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带着长年书写训练留下的惯性。
行距卡得刚刚好,不宽不窄,整整齐齐。
干净。
桃夭往下翻。
第二题,第三题,论述区,推导区。
越往后翻,她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就越长。
不是因为答案有什么争议。
恰恰相反。
答案本身无可挑剔。
逻辑链完整,术语精准,推导过程丝滑得不像是一个非妖精写出来的东西。
但真正让桃夭多看了几眼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答案里,涉及到原初妖精的部分。
桃夭的手指在其中一段论述上划过去。
“纯美纯善纯真的原初妖精作为始源之力的承载者,其权柄运作的底层逻辑并非单纯的力量输出,而是对万物本源规则的直觉化感知与精密调控。这种调控能力的上限,理论上不存在可量化的天花板……”
桃夭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往下划了两行。
“……从已知的案例来看,原初妖精作为至纯至善的妖精,在面对极端情境时所展现出的适应性与创造性,远超现有理论模型的预测范围。这并非偶然,而是其权柄本质所决定的——始源之力不受既有规则的限制,因为规则本身,就是由它定义的。”
桃夭盯着这段话看了三秒。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很舒服。
这些话读起来很舒服。
但不是那种勿忘我式的、明晃晃把崇拜写在脸上的舒服。
也不是小白莲式的、努力在恭维和学术之间找平衡的舒服。
月桂的文字里没有刻意的恭维痕迹。
每一句涉及原初妖精的表述,单独拎出来看,都是合理的学术分析。
措辞客观,论证严谨,逻辑自洽。
可把它们串在一起读。
字里行间那种对原初权柄的高度评价,又那么恰到好处地戳在了每一个该戳的点上。
不卑不亢。不谄不媚。
但就是让人看了心情很好。
这个分寸感……不简单。
桃夭把试卷翻回第一页,又从头扫了一遍。
月桂。
以前跟绯樱她们出任务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在队伍后面稳大局。
不抢风头,不出岔子,不搞事情。
而且。
好像没听过什么不好的风评。
没有。一条都没有。
在这帮小妖精堆里,这简直是稀缺物种。
绯樱?
那是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紫罗兰?
白樱事件之后,关系复杂到理都理不清。
茉莉?
对人偶情的执念足够写一部悬疑小说了。
勿忘我?
嘴上叫着“小妈妈”,天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可月桂。
聪明,踏实,成绩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助理,绰绰有余。
最主要的是——省心。
单单只是这一点,就足以影响桃夭的决定。
所以,桃夭的笔尖在分数栏上悬了一下。
落笔。
100。
满分,一分不扣。
笔尖在数字下面拉了一道干脆的横线。
旁边的小白莲整个人从沙发上探了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满分?!”
小白莲的嗓门窜上去半截。
“我97,勿忘我99,月桂100?”
她的手指朝试卷上那个鲜红的“100”戳了戳。
“这也太……”
桃夭已经在翻下一份了。
没理她。
小白莲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算了。
问了也白问。
答案永远是那四个字。
公平公正。
剩下的试卷,桃夭改得飞快。
十几分钟就全部搞定。
最后一份批完,笔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歪。
“好了。”
桃夭伸了个懒腰,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手腕转了一圈。
“下午你把成绩贴出去。”
小白莲点了点头,把那摞批改完的试卷收拢整齐。
“等一下。”
桃夭的手从沙发靠背上垂下来,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
“后面还有实战考核。我会让几个人偶过去,协助你进行测试。”
停了一拍。
“普通学生的部分,人偶来就行了。”
又停了一拍。
“妖精……让她们来找我。我亲自测。”
小白莲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您亲自?”
“嗯。”
桃夭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小白莲。
“综合成绩最高的那个人,以后就代替我在学院上课。这种事,当然得我自己把关。”
小白莲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帽盖好,抬头想再确认几个细节。
一只手落在她脸上。
桃夭的手指捏住了她的脸颊,揉了两下。
“辛苦了,小学园长。”
“都说了,我是学园长!不是小——唔!”
脸被捏变了形,后半句话全糊在了一起。
桃夭的手松开,转身往门口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粉色的长发在肩后晃了两下。
门打开。合上。
脚步声远了。
小白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自己被揉红的脸颊,整个人窝成一团。
“又是这样,怎么我在她面前,完全维持不了身为学园长的威严……”
……
学院东侧的一片竹林后面。
一条不起眼的石径通向一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角落。
永恒妖精站在一棵老竹下面。
广场上那块巨大的光幕,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
光幕上的排名已经全部展开了。
从第一名到第二百一十三名,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分数,全都清清楚楚地挂在上面。
永恒的视线钉在第六名的位置。
【第6名——星澜——93分】
星澜。
她给自己随手编的假名。
93分。
第六。
永恒的手指在竹节上蹭了一下,指甲刮过粗糙的表皮,发出极轻的声响。
93分。
她审了每一道题,审了不止一遍。
每道题的推导过程都反复验证过。
答案不可能有误。
以她对妖精本质的理解深度,这张试卷上的每一个知识点,她都是亲历者,不是学习者。
那些理论,有些甚至是从她的存在本身推演出来的。
她怎么可能答错?
全对才对。
满分才对。
可现在,明明全对的东西,被扣了七分。
那七分是怎么没的?
永恒的脑子转了两圈,一个答案浮了上来。
桃夭改的卷。
阅卷人是桃夭。
得分多少……不完全取决于答案本身。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瞬间,永恒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可恶。
早知道就在论述里多加几句……
不。
不对。
加了也未必管用。
以原初的性格,什么是真心实意的认可,什么是刻意逢迎的恭维,那家伙分得比谁都清楚。
永恒的手从竹节上收回来。
93分,第六名。
理论部分已经落了一截,后面的实战必须拉回来。
不过还好。
永恒的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
那些用于实战考核的对战人偶,技术底座是她提供的。
内部结构的调整权限,也还在她手里。
到时候,给其他人用的人偶,难度稍微拧高几个档。
给自己用的,调低一点。
不用低太多,差个两三档就够了。
足够把理论上的差距抹平。
永恒的脚步从竹林里拐出来,沿着小径往始源花海的方向走。
路不远。
十几分钟后,那间坐落在花海边缘的小屋出现在了视野里。
推开门。
桃夭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手里举着一本轻小说,封面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少女。
茶几上摆着一碟吃了一半的蛋糕卷,旁边散着几颗包装纸被揉成团的糖。
整个人的姿态懒到了骨头里。
永恒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
心跳快了半拍。
试卷的事。
假名的事。
偷偷去拿卷子的事。
她一个字都没跟桃夭提过。
如果被发现了……
“以大欺小”这四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不行。
得回房间,先躲一躲,等实战考核正式开始了再出来,到时候就说是临时决定参加的。
永恒的脚刚往走廊的方向偏了半步。
“小恒。”
沙发上传来的嗓音懒洋洋的,拖着调子。
永恒的脚钉在了地上。
桃夭的轻小说没放下,眼睛也没从书页上移开。
“也去考了那份试卷吧。”
翻了一页。
“还特意改了个名字。”
书页上的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就是不知道,那两百一十三份卷子里面,哪个名字是你的。”
永恒的脊背僵了一瞬。
“原初,我……”
“别紧张。”
桃夭把轻小说盖在肚子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小恒要是想当我的助理老师,我又不是不让你去考。”
永恒的肩膀松了一截。
她的嘴角压了又压,硬是没让笑意漏出来。可以考。原初说了,可以考。
“而且今天晚上就是实战测试了。”
桃夭重新把书举起来,翻到下一页。
“小恒现在就可以准备准备。”
永恒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实战。
她最擅长的领域。
只要实战考核拿到足够高的分数,理论上那七分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
更别说她还留了后手,那些对战人偶的难度参数,调起来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胸腔里的窃喜还没来得及展开半秒。
桃夭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对了。”
嗓子还是懒洋洋的,不紧不慢。
“小恒的对手,不是那些专门用来做实战考核并且给出评分的对战人偶。”
永恒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桃夭把书从肚子上拿开,坐起来,红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小恒那么厉害。”
“就由我亲自来测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