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街道不长。
没多会儿，远远就看到了镇守府衙门。
黑漆大门半敞着，门口立着两个衙役，配着腰刀，站得笔直。
紫大山正一个人待在屋里，还在琢磨石秀儿的事。
想来想去没想出更好的办法，深深叹了口气。
都怪他，收到弓稳婆的消息没有第一时间查实。
本想等美食节结束再说，美食节过后又有竞拍会。
等他倒出功夫，小闺女已经出远门了。
要是早点把这事告诉小闺女，是不是就不会这般纠结了？
小闺女在就好了。
思索间，侧门处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像是衙役拦住了什么人，夹杂着成年人的恳求，还有孩童的声音。
“凌五，出什么事了？”
凌五很快回来，后头跟着严铁木和严旭风父子。
严浩等在侧门处。
“大人，是严家父子，说是前来感谢大人。”
紫大山皱眉。
严家父子？
感谢他？
他没印象啊。
疑惑没持续多久。
他看到了轮椅。
人不认识，轮椅认识……
他家小闺女设计、二郎打造的轮椅。
“紫大人，”严铁木双手抱拳，语带哽咽，“在下带着小儿旭风，特来感谢大人的再造之恩。”
紫大山微微抬手：“严老爷不必多礼。”
目光落在轮椅上的严旭风身上。
小小的孩童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仰起小脑袋定定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
直到这一刻，紫大山才明白过来。
竞拍会上，小闺女为何临时增加一组竞拍品，还暗戳戳内定了竞拍者。
这就是他亲亲小闺女，心思纯善又缜密！
严铁木眼眶泛红：“多谢大人让在下拍到那三瓶纯净水。”
“小儿喝完之后，双腿已经有了知觉，如今还能站起来走两步了。”
“当真？”紫大山站起身来，“看过大夫了吗？”
“看了看了，”严铁木连连点头，“广安堂的佟掌柜和百草堂的方掌柜都看过了。”
“佟掌柜说，小儿已经大好，慢慢锻炼恢复即可。”
严铁木弯腰九十度鞠躬。
他现在反过味来了……
明明竞拍册子上没有纯净水，主持竞拍的孩子说是，临时增加的。
别人都是正常竞拍。
轮到他出手时，那孩子直接敲了惊堂木。
宁可坏了规矩，也要让他竞拍成功。
而且还是低价竞拍成功！
此时的严铁木回想起这些细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这里，严铁木双眼通红，上前一步，再次道谢。
“这都有赖于大人，大人的恩情，我严家没齿难忘。”
……
边关营地。
紫宝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下巴，往南边看了一眼。
小四凑过来：“小姑姑，看啥呐？”
紫宝儿摇头。
拍了拍手，拍拍屁股，站起身来。
“走，咱们去看看阿舅在干什么。”
小四小五一左一右跟上。
三个小小的身影穿过院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屋里，顾聪正和顾钰、顾辞说着话。
孙鹏程坐在角落，还没从“皇后”的震惊中缓过来，时不时偷看顾钰一眼，又赶紧移开。
门开了。
紫宝儿探进半个脑袋。
紧接着，上面又探进来两个小脑袋。
顾聪一抬头，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宝儿，过来。”
紫宝儿倒腾着小腿跑过去。
顾聪一把把她抱到膝上。
“阿舅，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你阿娘小时候偷懒不背书的事。”
紫宝儿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咳了一声：“阿兄，适可而止。”
顾聪哈哈大笑。
窗外，北地的风还在刮。
屋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二十多年的分离，在这一刻，终于补上了。
……
傍晚时分，北地的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
橙色、红色、紫色搅在一起，像谁把颜料盘打翻了。
风小了些，吹在脸上不那么刺骨了。
顾聪让厨房准备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北地苦寒，食材不如京都丰富，但胜在实在。
大盆的羊肉炖萝卜，整只的烤羊腿，脸盆大的馕饼，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葱花和芫荽切得碎碎的撒在上头，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粗茶淡饭，长姐别嫌弃。”
顾聪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他在边关待久了，早忘了京都那些精细吃食是什么样。
顾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比宫里的好吃。”
顾聪眼眶一热。
他知道长姐是安慰他，但这句安慰，他收了。
紫宝儿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那是顾聪临时让人做的，四条腿锯短了一截，刚好让她够得着桌面。
她面前的碗里堆得冒尖，羊肉、萝卜、馕饼，还有一小碟子腌菜。
她低头吃得很认真。
腮帮子鼓着，像只小仓鼠。
她是不喜欢吃肉，不是一点都不吃。
小四小五坐在她旁边，吃得头也不抬。
小五啃羊腿啃得满脸油。
小四还是比较讲究哒，用筷子夹着吃，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凌宸坐在顾钰旁边，吃相斯文得多。
但筷子也没停过。
孙鹏程坐在末位，端着一碗羊肉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喝完了抹抹嘴，又盛了一碗。
“老孙，你是饿死鬼投胎？”顾聪嫌弃道。
“高兴嘛！”孙鹏程理直气壮，“皇后娘娘驾到，小太子殿下驾到，末将高兴，多吃两碗怎么了？”
顾钰笑了。
这一笑，满屋子都松快下来。
紫宝儿吃完碗里的羊肉，抬头看向顾聪：“阿舅，这个羊肉，比青青家那边的还好吃。”
顾聪一愣：“青青家？”
“就是阿伯卖马的地方。”紫宝儿指了指孙鹏程。
孙鹏程得意了：“听见没？小丫头夸我老家的羊！”
顾聪：“……她夸的是羊，不是你。”
“羊是我老家的羊，夸羊就是夸我老家，夸我老家就是夸我。”
这逻辑，无懈可击。
紫宝儿又夹了一块萝卜。
北地的萝卜炖久了，吸饱了羊肉的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她眯了眯眼……
这是她吃到好东西时的标准表情。
顾辞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
她给紫宝儿又夹了一块大萝卜。
饭后，众人挪到客厅喝茶。
茶是顾钰从京都带来的，上好的龙井。
顾聪喝了一口，愣了半晌。
“二十多年没喝过这个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