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端着酒杯,眼底是疏离与迷茫。他读得懂道理,却看不透人心,语气沧桑平缓:
“我读书不如你多,没有你这般宏大的理想格局。我只凭半生所见,看懂最朴素的世道规律。古来开国之君,多是清明勤政、一心为民。所谓盛世传承,说到底不过两代真心。后人坐享其成,安逸久了,初心便慢慢散了。再好的国策、再正的初衷,最怕执行的人一层层走歪、一点点变味。这不是道理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没错!”赵刚猛然抬眸,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眸光澄澈滚烫,信念纯粹得没有半点杂质。他指尖收紧,拳心微握,字字铿锵,皆是赤子初心:
“这就是我们必须坚持的意义!革命永不落幕,自省永不停歇。资本主义的病根,根植在分配不公、贫富不均,在少数人攫取繁华、多数人负重前行。我们要建的,是人人平等、万家安稳的新世界。纵使前路多难、人性多弊,我等也要以身护道,死死守住这份理想,绝不妥协退让。”
林译静静望着他眼底滚烫纯粹的信仰,心中五味杂陈。他比谁都清醒,这世间从无完美世道,人性的私念与贪念,是亘古未改的通病。
位高权重者,有德则安民,无德则祸世。身居高位而不骄、手握权柄而不私,终生守心守道、知行合一,千古寥寥无几。一人可兴盛世,百人可乱山河,这条路,太难、太苦、太熬人。
他见惯了民国数十年风起云涌,见过无数热血人前赴后继、慷慨赴死,可终究大多半途而废、初心蒙尘,知行合一者寥寥。
年岁渐长,他越觉得世事荒唐可笑。偌大天下,仿佛一场潦草拼凑的草台班子,一代代人重复着同样的执念、犯下同样的过错。书本所载圣贤道理再好,也未必抵得过真实人心、残酷世道。他心里始终藏着一层散不去的迷茫:道理是真的,理想是好的,可人心,真的改得过来吗?
万千疑虑压在心底,他没有说破,只是默然沉眸。赵刚却似全然不受世事虚妄的干扰,心中只有笃定的前路与纯粹的信仰。他端起酒杯,仰头尽数饮尽,烈酒灼喉,却燃亮了眼底赤诚。纵使看透前路艰难,他依旧初心滚烫、一往无前:
“纵使世人反复、前路荆棘,我辈初心不改。我们这一代人,不求功名利禄,不求身前身后名,只求拼尽毕生之力,护住这束星火。我信,终有一日,山河必盛、家国必强,所有牺牲与坚守,皆有回响。”
林译抬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沉沉夜色,列车奔赴前路,一如世人奔赴未知的世道。他眸光清淡疏离,带着清醒者独有的怅然与轻叹,低声喃喃:“世人最珍贵的,是心中有火、眼里有光。有理想的人,才算真正活过。”
天亮时,林译靠在走廊的栏杆边,车厢里推心置腹的彻夜长谈、一席酣畅淋漓的对饮,早已让他褪去了初见的生疏与试探。几番交心下来,他已然笃定,赵刚是个心怀赤诚、底色纯粹的人。官场的圆滑虚伪他不沾分毫,磊落坦荡,让人由衷心生亲近。
人心相投,必有同源。这是林译行走半生、阅人无数悟出的道理。赵刚的纯粹坦荡,让他心底对那位声名赫赫的丁伟,生出了愈发浓厚的期许与好奇。
他想见一见,能与赵刚惺惺相惜,能和李云龙、孔捷并称晋西北铁三角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骨,又是何等纯粹的军人本色。
这份期许,并未落空。两日转瞬即逝,林译终于得见丁伟真身。
与赵刚口中那句“时髦英武、锐气逼人”的描述截然不同,眼前的丁伟,全然褪去了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战将模样。
他一身半旧的军装穿得随意松散,领口微敞,未曾细致打理,下巴与两颊爬满浓密杂乱的胡茬,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虽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沧桑,却丝毫不显颓废,挺直的身姿依旧藏着久经沙场的硬朗悍气,沉稳又桀骜。
赵刚语气诚恳地为二人引荐。他目光落向林译,“这位是林译将军,在缅地威名远扬,是赤诚报国的爱国将领。多年以来,林将军始终心系家国,倾力扶持国内建设,是我们至关重要的统战对象。”
话音落下,他侧身转向一旁的丁伟,眉眼柔和了几分,继续介绍道:“这位便是丁伟,也是我此番专程前来接应的人。我先前与你提过,他与李云龙、孔捷并肩作战多年,战功卓着,便是军中人人皆知的晋西北铁三角。”
介绍完毕,赵刚微微俯身,凑近林译身侧,压低了嗓音轻声叮嘱,“林将军,你这边是否安排妥当?老丁这边还有些心事未了……暂且先在这里暂住几日,还望你多担待。”
林译闻言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对着丁伟伸出手来,“丁将军,久仰你“四野铁扫帚”的赫赫威名啊,今日终于得见真身,属实荣幸之至。”
他缓缓道出邀约:“我早前在振兴菜馆订好了包间。听闻当年陈鸣夏将军执掌九江警备之时,最偏爱店里的招牌三杯鸡。早年九江军官教导团存续之际,那家菜馆是普通学员无缘踏足的去处,算得上是一方有名的老地界。如今时局更迭、故地重游,我也想着去尝尝这传世老味。不知可否请丁将军赏光,一同小聚闲谈?”
话音落定,现场短暂静默。丁伟立在原地,双目微眯,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周身带着几分沉淀的沉静。
赵刚见状心头微顿,只当他连日奔波劳顿,心绪尚且沉郁,还未从过往的纷扰中缓过神,正要上前轻声提醒、缓和气氛。
可下一瞬,只见丁伟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十足,爽朗的大笑骤然炸开,瞬间驱散了周身的沉闷凝滞。
他双目骤然发亮,眼底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独有的炽热与豪迈,大步上前看向林译,带着一股江湖气。
“原来你就是林译!久仰久仰,你的名头我早听得耳朵都熟了!”
他笑声洪亮,中气十足,“当年我听闻上级要调你的队伍前去驻防围剿,我心里还懊恼了许久!当时我就琢磨,怎么就没能把你调到东北四野的地界来!我一直盼着能与你交手对峙,好好领教一番你的用兵手段、战场本事,只可惜始终没有这个机缘,属实是一大憾事!”
说罢,他大手一挥,“今日林将军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他娘的,这么长时间,可把老子给闷坏了!今日正好借这桌酒菜,发发牢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