淸榆村北,废弃的服装厂子弟小学。
教学楼三层,唯一那间窗玻璃还算完整的教室里。
李笑笑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
她没开灯。
午后稀薄的阳光,从蒙尘的窗户透进来。
在布满灰尘的讲台和课桌上,切割出模糊的光块。
刘浩被她用带来的捆扎带,固定在一张木制课椅上。
他的眼镜在之前的挣扎中,摔碎了。
此刻视野有些模糊,只能勉强看清女人的轮廓——
她正背对着他,在那块残存半片的黑板上写着什么。
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嘎”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疯女人!”
刘浩嘶声叫嚷着,尽管他的手腕被塑料带子勒得生疼。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和周数,和你们那些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笑笑写字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她继续写着,粉笔灰簌簌落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刘浩继续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骗你,在找借口。”
“不信你看看我随身的包里!”
“安静。”
李笑笑的声音,甚至算得上平和。
她写完最后一个符号,退后两步。
侧身看向黑板,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道数学题。
复杂的符号,层层嵌套的公式。
求和符号,积分符号,希腊字母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神秘的咒文。
“这道题——”
李笑笑转过身,用粉笔头轻轻敲了敲黑板。
“是99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压轴题。”
“当年,我们那届,全省只有两个人做出来。”
她走到刘浩面前,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
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有些异常,像是在观察某种稀有的标本。
“一个人是周数。”
“他用了二十七分钟,写了三种解法。”
“最后一种解法,连标准答案里都没有,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平静。
“而另一个人,是朱峤。”
“他用了四十一分钟,写了两种解法。”
“第二种解法有个小瑕疵,被判卷老师,扣了两分。”
刘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看起来并不疯狂——
眼睛是清明的,语气是平稳的。
甚至带着教师讲解题目时,特有的循循善诱。
但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现在。”
李笑笑站起身,从讲台上拿起半截还算干净的粉笔。
走回刘浩身边,塞进他被捆扎带束缚,但手指还能勉强活动的手中。
“你做给我看。”
刘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粉笔,又抬头看向黑板。
那些符号,他大多不认识。
认识的几个,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高中毕业都过去多少年了?
他大学学的是表演,数学早就还给了老师。
“我……”他张了张嘴。
“试试看。”
李笑笑走到窗边,倚着掉漆的窗框。
目光投向窗外荒芜的操场。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年他们用了半个多小时,我给你……两个小时。”
“不,三个小时。”
“做到太阳下山,做到你想出来为止。”
刘浩的手指收紧,粉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你是老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冷汗沿着额角,滑下来。
李笑笑说的那些,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些符号在他眼里就是天书,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他试图集中注意力,试图跟上她的思路,但大脑一片空白。
“你看这里——”
李笑笑指着黑板上,一个复杂表达式。
“这个积分区间的变换,是关键。”
“当年周数用的,是一种极巧妙的代换。”
“将椭圆积分,化为了有理函数积分,然后……”
她带着沉浸式的专注,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下午。
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
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汗意的躁动。
她在讲,他们在听。
不,或许只有朱峤在真正地听,并且拼命地追赶。
而周数……周数可能已经想出了更精妙的方法。
“……所以,这里引入参数t,令x等于……”
她的笔尖顿住,微微侧头。
似乎在等待,在倾听某种遥远的回应。
教室里,只有灰尘在光线中无声飞舞。
她终于从那种短暂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目光重新聚焦在刘浩脸上,带着审视。
“你想到了吗?下一步该怎么化简?”
刘浩的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断掉的粉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粉末。
他面前的课桌上。
被他用那半截粉笔,无意识地划出一堆混乱,毫无意义的线条。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明白……”
“这个符号……它是什么意思?”
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向黑板。
一个看起来格外复杂,像是缠绕藤蔓的积分号。
李笑笑脸上,那层沉浸在回忆与数学世界中,近乎温柔的面具。
第一次,出现了裂纹。
她的眉头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像是觉得这只是学生,暂时没有跟上而已。
“这是,第二型曲线积分。”
她耐心地解释,走回黑板前。
用粉笔在那个符号下面,划了一道线。
“看,它表示沿这条闭合路径L,对这个向量函数进行积分。”
“它的物理意义可以是……”
“不,不是这个……”
刘浩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指向另一个地方。
“是那个……像闪电一样的……”
李笑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希腊字母ξ,克西。
她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符号,又看看刘浩。
目光缓慢地从他惨白的脸,移到他颤抖的手上。
再移向桌面上,那些鬼画符般的凌乱线条。
一种冰冷的,迟滞的,如同冻土缓缓开裂的感觉。
从她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
“这是ξ。”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然平稳,但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
“在高等数学里,常用作变量代换的中间变量。”
“你……”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刘浩,“高中竞赛,不学这个吗?!”
刘浩避开了她的视线。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淹没了他,他几乎要哭出来,又觉得无比滑稽。
“我……我不……”
“看着我。”
李笑笑的声音,沉了下去。
不再循循善诱,而是带着审视的冰冷。
“告诉我,柯西-施瓦茨不等式,怎么表述?”
刘浩的嘴唇,哆嗦着。
“洛必达法则的应用条件呢?”
刘浩闭上了眼睛。
“傅里叶级数展开的基本思想?”
“哪怕是最简单的?”
死寂。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