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人,在数万的大军中并不是很显眼,原本起不到太大作用。

    但,六十个臭气熏天的人就不同了。

    秦彦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丸药,吃下去后,将士们从内到外都散发出一股恶臭味。

    那种味道,有点类似化粪池和捂馊了的饭菜结合。

    他们自个闻着都想呕那种。

    六十多人策马而来,原本龟慈兵是一往无前的,双方距离拉到两米,龟慈兵先被一股臭气袭击,脚步就慢了下来。

    一个个面如菜色,刀都拿不稳了。

    这时候,乐家军冲上来,就是砍瓜切菜一样了。

    于是,六十人成功接应到了乐戚。

    不过给乐戚他们也恶心够呛,一边骑马一边干呕。

    “呕!”

    “呕!秦兄,你们这是?”乐戚被熏得有点睁不开眼睛。

    秦彦一脸的沉静:“先出去再说。”

    什么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了。

    有浴血奋战好不容易从包围圈杀出来的小兵,没倒在敌人的刀剑下,被自己人熏的一个趔趄摔下马来。

    但他的同袍很友爱,眼疾手快拉住他,扯上自己的马。

    “兄弟,没事吧?”

    小兵勉强看了他一眼,这下是真吐出来了。

    同袍尴尬挠挠头。

    有那么臭吗?

    呕!他自己也呕了下。

    乐戚余光看到这一幕,大喝一声:“都坚持住,受不了就屏住呼吸往前冲,冲出去就安全了!”

    乐安邦看了眼后方,请命道:“小将军,你们先走,我们断后。”

    和自己人拉开点距离,也免得误伤。

    乐戚一点头,同意了。

    他带着人一往无前,乐安邦等六十人落在后面。

    但凡有追上来龟慈兵,就得先过他们这一关。

    半个时辰后,乐戚的人马齐聚山林,不过分了两伙。

    大多数人都自觉离乐安邦他们远一点。

    受不了,味太重。

    有个年纪约莫十六七的小兵,也是吃了药丸的,正眼泪汪汪看着对面。

    “大哥,你伤的重不?”

    说着,他情不自禁往前两步,想要查看伤口。

    他哥后背中了一箭,正有人帮他拔呢。

    见小兵要过来,他半躺着的,挣扎着后退,一脸的虚弱和惊恐。

    “你,你别过来!”

    “哥?!”小兵震惊不解:“你不疼弟弟了吗?”

    他哥忙摆手:“不是,哥本来还吊着口气,你过来,怕是要把哥这口气熏得咽下去。”

    小兵委屈,小兵不说。

    “秦兄,你们身上的味道,多久能散?”乐戚收回视线,朝着对面喊。

    秦彦眯了眯眼:“此战功成,乐兄不与我庆祝一番吗?”

    乐戚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正了正神色道:“哈日重伤是大事,我等需即刻回大军通禀,庆祝之事,不急不急。”

    当时他下手挺重的,也不知道哈日死没死。

    还需要派人打探一下。

    但没死,他的伤也轻不了,龟慈军必定暂时群龙无首,之后要怎么打,就得顾参将或者杨副将重新定章程。

    “好。”

    秦彦应下。

    不过,等队伍启程时,他非要挨着乐戚。

    美名其曰乐戚多处受伤,他要照顾对方。

    乐戚无奈,只能从破衣裳里掏出一团棉花,塞住鼻孔。

    但作用不大,那股恶臭腐败的味道,不断侵袭大脑。

    他原本失血不少,脸色有点白,被这么一熏,脸成了五颜六色的。

    别说,精神头都好点了。

    “呕,秦兄啊,你那药,哪来的?”

    乐戚忍着恶心问。

    “我妹妹做的。”秦彦一脸冷酷。

    其实他也能闻到那股臭味,还时不时从胃里反酸,但他就是能压住。

    看着好像没事人一样。

    “方小大夫没事做这个干什么?”乐戚纳闷。

    “送我的礼物,用以自保。”秦彦面不改色道。

    实际上,是秦彦进国子监读书,枝枝担心他一个小官之子,又是乡下来的小子,会被人欺负,才送他的。

    这担忧不是无的放矢,就以前在县城书院。

    秦彦出身不好,腿脚不便,都有乡绅之子轻慢、针对他。

    国子监更是大染缸,各种势力混杂,同窗间的霸凌也很常见。

    方南枝这药,就是报复手段。

    能融化进水里,喝下去后,连续臭三天。

    除了臭自己,相信对方的亲朋好友也受不了。

    最关键是,这药丸不损伤身体,称不上毒,单纯的臭,甚至把脉后,大夫还要说一句有排毒功效。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调查或者告状,查到秦彦身上,也不能定他的罪。

    还得反过来谢他,这药对身体有好处呀。

    此药丸可谓用心良苦,不过秦彦一直没用上。

    他一进书院,就和王氏子弟和皇室子弟交上好友了。

    那些家世中等的,不敢招惹他。

    家世好的,看不上他,更多针对他的好友们。

    后来他又两次扬名,在先生那里都是挂了号的,被偏爱的“好学子”,谁不长眼惹他,他就——告状。

    没错,他一点不觉得告状是小人行径。

    这是学子的权利,先生还会觉得他乖巧呢。

    他这么搞,更没人敢惹他。

    还有一点,若非必要,秦彦也不想用这药丸。

    都是同窗,天天一起读书,对方臭了,他不也受牵连?

    整整一瓶药,他都存着没动,这次才用上。

    乐戚听完原委,双目生辉:“秦兄有个好妹妹啊。”

    他也想有个贴心的妹妹,可惜了,他娘就生了他一个。

    他一脸的羡慕:“秦兄身上,可还有旁的药?”

    想要!他也想要!

    秦彦坚定摇头:“没有了。”

    他停顿了下,面色古怪道:“乐兄以后想用此招,也可以不用药。”

    乐戚偏过头,眼里全是期待,但又接着干呕几声。

    好怪,怎么半天没适应这味道,还觉得越来越臭了。

    秦彦矜持一笑:“乐兄可以试试,搅屎棍的威力。”

    马上,乐戚几乎僵住,抠了抠耳朵,怀疑自个听错了?

    他怎么从一身清贵高傲的秦兄口中,听到了不可能出现的三个字?

    搅屎棍?

    打仗给乐家军一人发一根搅屎棍?

    似乎真能影响敌军的士气?

    一个小兵见他正在思考,忙道:“小将军,我等不畏死,但重名誉。”

    这种打法来一次,乐家军就要扬名天下了。

    到时候,百姓都议论,乐家军擅用搅屎棍,他们还能有脸见人吗?

    乐戚也打了个寒战。

    他是想恢复乐家军的荣光,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啊。

    他祖父是以战力和排兵布阵闻名天下,他承祖业,却带乐家军用搅屎棍……

    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祖父怕是要托梦来揍他。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邪恶的想法甩出脑子,还提了提马速。

    等他们到了大营,找到顾参将,禀明原委后,顾参将一点没犹豫。

    一面派人去试探龟慈军,一面派人传信给杨副将。

    这次试探很成功,他们派了小股人骚扰,虽没取得什么成就,但也没输的太惨。

    要知道,龟慈军之前很强势的。

    不过,龟慈军一直没撤兵,顾参将怀疑,哈日还没死。

    不管怎样,这次乐戚和秦彦立了大功。

    乐戚去找华军医包扎伤口,顺便拉上秦彦。

    华军医对他的伤不太感兴趣,都没伤到要害,上药缝合就好了。

    但他硬是忍着臭味,拉着秦彦不放。

    把脉半天,什么也没发现,就上上下下的摸,想研究他臭味的根源。

    方小大夫这药丸,到底是什么原理?

    他眼神火热,终于提出一个过分的要求:“秦少爷,不知您介不介意脱了外衣,容我看看?”

    华军医想看看,他身体外表有没有什么改变。

    秦彦脸一黑,果断站起身,转身就走:“很介意。”

    解不了药性,他最多臭三天,但要是被华军医扒了衣裳……

    不可能!

    乐戚见他总算走了,偷偷压住上翘的嘴角。

    他决定,最近都在医帐养病,等秦兄身上没了异味,再和他继续做兄弟。

    方南枝的药丸确实神奇。

    秦彦洗三回澡,还能闻到身上异味后,他就放弃了。

    算了。

    等下次从妹妹手里拿东西,顺便要一份解药。

    “阿嚏!”方南枝打个大大的喷嚏,今天的风很喧嚣,尘沙飞起,让她站在城楼上,都看不清远处的光景。

    只能隐约看到不少人影。

    莫尉没派人攻城,长期的拉锯战,双方的兵马都有些疲惫。

    这时候,或许就要考验将士们的韧性了。

    “方小大夫,不好了,胡二八抹了酒精后,发热了,还起疹子。”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验证,用过酒精消毒的伤员,都没有起炎症。

    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酒精的好处。

    方南枝都不用特意强调了,她教了助手们,酒精怎么用,他们都记得很仔细。

    其实,被派来帮她的伤兵残兵们,做事都很认真又细心。

    他们很珍惜学手艺的机会,因为他们很清楚军营的生存法则,有用的人,才能活更久。

    眼下出事,肯定不是用法的问题。

    方南枝下了城楼,匆匆赶到,一番问诊后,基本确认,伤兵是酒精过敏。

    她先开了解酒毒的汤药,给人灌下去。

    等起了药效,又施针、开退烧的药,折腾许久,伤兵身上的热度才消了点。

    但身上的疹子没那么快退。

    “此事是我疏忽了,酒精虽得用,但总有不适用之人,应该先测试。”

    方南枝神色严肃,颇为自责。

    “怎么能怪小大夫,谁也没想到,天下有对酒、酒精过敏之人。”

    老兵忙安慰。

    他觉得,这就是个意外。

    但方南枝不这么认为。

    “还是有的,许多人不能喝酒,就是酒精过敏。”

    她疏忽,忘了这点。

    老兵咋舌:“也就是说,平日的酒水,他也不能喝?”

    方南枝点头。

    老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床上的人,叹息一声。

    胡二八年纪小,从前军中庆功,都不许他喝酒,说等他长一两年……

    没想到,还算救了他一命。

    “小大夫,不知要怎么测是否酒精过敏?”老兵诚心发问。

    “这个简单,要蘸些酒精,涂抹在耳朵后或者手腕内侧,若半刻钟内,有不良反应,就是过敏了。”

    这个方南枝学过。

    老兵认真记下。

    另一边,主帐里,杨副将看过令兵送来的信,当即给顾参将回信,要他驻守防线,不得轻举妄动。

    等送信之人走了,他忍不住站起来,眉宇间全是喜悦。

    少主,果然没让他失望。

    重创哈日!这份功劳,比抓了朗日格要大多了。

    看来,他身上的担子,是真的可以交出去了。

    杨副将一个人在营帐里待了许久,才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他冷静下来后,立刻召集手下,整军,打龟慈。

    于是,哈日重伤或将身亡的消息传遍了军营上下。

    乐家军气势空前高涨,杨副将趁着这股劲,痛痛快快打了一次胜仗。

    莫尉败退十五里,直到乐家军没再追,他们才原地驻扎。

    可龟慈军心已经乱了。

    主帐聚集不少将领。

    “将军,王爷他真的受伤了?”

    “将军,您上次和王爷联系,是什么时候?”

    “若是王爷出事,那另一路大军,是谁在主事?”

    这话一出,主帐的嘈杂都顿了下。

    那人顶着众将领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

    “将军,您是王爷义子,深受信任,王爷若是……合该由您出面,收拢兵权啊。”

    也就是说,眼下打汉人已经不是最要紧的。

    应该先去主力军争兵权,这样他们才占据主动地位。

    莫尉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本将相信,父王不会死的。”

    “就算父王真有不测,还有仑弟他们主持大业,尔等不可逾越。”

    拓跋仑,才是哈日的亲儿子。

    莫尉话语虽强势,但谴责之意不浓。

    因此,他的下属并没退缩。

    “将军,拓跋仑不过庸才,骑马射箭,样样稀松,王爷生前最满意的明明是您啊。”

    “对,拓跋仑凭什么?大军交到他手上,恐怕国中不服啊。”

    “拓跋仑不能服众,他掌握不住大军,还会被其拖累。

    就算为兄弟情,这份重担,也应该由将军您代为接过啊。”

    莫尉深吸一口气。

    “够了,刚吃了败仗,尔等要做的是安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