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碑巍峨耸立，金光万丈。
小灰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那在青狐古城地下矿洞里见过的、名为“影匣”的恐怖画面，就如同跗骨之蛆，猛地钻进了它的脑海。
那些被偷走的名字，被抹掉的影子，还有白影那个没有影子的小姑娘……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死死攥住了它的小心脏。
它会不会……也被忘掉？
会不会有一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然后像那些匣子里的东西一样，被当成没用的废料，扔进炉子里回炉？
“不……”
小灰越想越怕，小爪子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墨翎的衣服，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墨翎……”它带着哭腔小声喊。
“嗯？”墨翎察觉到它的异样。
“我……我不想被回炉。”
墨翎的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瞬间明白了它的恐惧。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小灰毛茸茸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你不会。”
“可、可是我就是个失败品……”小灰的声音都在打颤，“我只会闻味道，还会吃核心，吃了就睡觉……我没用！”
“谁说你没用？”墨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救了人。”
小灰抽了抽鼻子：“我只是闻了闻……”
“闻了闻，就救了很多人。”墨翎把它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你不是废料，小灰。”
小灰把脸死死埋在墨翎怀里，闷闷地，带着绝望的鼻音。
“可我还是怕。”
它怕得要死。
那种被当成物件，随时可能被销毁的感觉，光是想一想，就让它灵魂都在战栗。
它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巨大的人道碑，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一字一顿地嘶喊出来。
“我……我也想在上面写字！”
墨翎看着它，有些意外。
“你想写什么？”
小灰不识字，小爪子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它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它用尽全力，把心底最深的恐惧吼了出来：“不！要！回！炉！”
这四个字，幼稚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人心脏发紧。
墨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
因为她自己，也曾是那个被贴上“失败体”标签，随时可能被销毁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写，就去写。”
墨翎回头，陆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地下封禁区的凉气，却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视线和小灰齐平。
“怕被当成废料扔了？”
小灰看着他，有点怕，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尘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灰的额头。
“那你光写‘不要回炉’可不行。”
小灰歪着脑袋，一脸迷茫：“怎、怎么告诉？”
“你叫什么？”
“小灰。”
“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我闻了味道，找到了很多没名字的人。”
“那你现在是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小灰想也不想地回答。
“这不就结了。”陆尘站起身，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力量，“把这些写上去，不比‘不要回出’四个字，管用一万倍？”
小灰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陆尘也不急，他背着手，如同一个正在为人道立下规矩的君王，用最简洁的语言，下达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你就写——‘小灰’。”
小灰跟着念：“小灰。”
“‘活着’。”
“活着。”
“‘救过人’。”
“救……救过人。”
小灰把这六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通红的眼睛里，一点点重新燃起了光。
对啊！
它叫小灰！
它还活着！
它还救过人！
它不是一堆等着被回炉的破烂！
“我……我要写这个！”小灰激动得小爪子都在空中挥舞，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陆尘对墨翎点了下头。
“让它去。”
墨翎看着怀里激动得发抖的小家伙，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抱着小灰，走到了人道碑的底座前。
人道碑太高了，小灰根本够不着。墨翎想了想，将它轻轻放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用你的爪子，就在这下面写。”
小灰仰头看着那座散发着万丈金光的巨碑，用尽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爪子。
它不识字，但它死死记住了陆尘教它的那六个字。
它把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恐惧，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爪尖上。
然后，它用尽全身的力气，在那冰冷的石碑底座上，划下了第一道痕迹。
那痕迹歪歪扭扭，像极了小孩子的涂鸦。
可就在它划下第一笔的瞬间，整座巍峨的人道碑，忽然轻轻一震！
一道柔和的金光，竟从万丈碑身之上垂落而下，如同一道温暖的瀑布，将小灰小小的身体彻底笼罩！
人道碑，没有排斥它！
小灰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更加卖力地划拉起来。
它不知道自己写的对不对，好不好看，它只知道，它要把那六个字，全都刻上去！
周围，无数刚刚安置下来的狐族和道源星的民众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围了过来。
“那是什么？一只小兽？”
“它在干嘛？在挠人道碑？不要命了？”
“嘘！那是墨翎大人的灵宠，好像叫小灰，听说就是它，在青狐古城找到了好几百个失踪的狐族！”
议论声中，小灰终于划完了最后一笔。
它累得当场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仰头看着自己的“杰作”。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字，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划痕。
小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可就在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在人道碑垂落的金光照耀下，竟然开始自动归拢、重组！笔画流转，金光闪烁！
很快，一行清晰的小字，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烙印一般，出现在了石碑的最底座边缘！
【小灰，活着，救过人。】
这行字，没有出现在核心的功勋名录里，那里属于人族英雄。
这行字，也没有被归入外册的临时档案。
它被单独开辟出了一块小小的区域，就在整座人道碑的最下沿，毫不起眼，却又无比清晰，闪烁着独属于它的微光。
紧接着，在那行小字的上方，一行厚重、古朴的全新篆文，缓缓凝聚成形！
【有灵者护道录】
现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行新出现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
有灵者……护道录？
这是什么？人道碑……还有这种功能？！
陆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也是微微有些意外。
他也没想到，人道碑竟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它没有把小灰当成“人”来记录，但它承认了小灰的“灵”，也承认了它的“护道”之功！
这比强行把它塞进人族的名录里，要好上一万倍！
小灰也看见了那行字。
它不认识那些复杂的篆文，但它认得自己的名字——【小灰】。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旁边还有【活着】，【救过人】。
它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一热，两颗豆大的泪珠就滚了下来。
它没哭出声，只是用爪子飞快地抹了抹脸，然后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人道碑上那行【有灵者护道录】猛地金光大放，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文明之光”骤然射出，瞬间没入小灰的眉心！
“嗡！”
小灰只觉得脑子猛地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打开了，无数原本混沌不清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它……好像能听懂更多的话了！
墨翎站在小灰身后，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可她的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失败体。废料。没有价值。
这些标签，从她诞生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贴在她身上。她创造出来的小灰，也继承了这种恐惧。
可现在，人道碑，这个人族气运的至宝，却亲手为小灰开辟了一方天地，承认了它的存在，记录了它的功绩，甚至……还给予了它“文明之光”的赏赐！
一个被认为是“废料”的东西，在人族的圣物上，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和荣耀。
墨翎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缓缓走到陆尘身边，站定，抬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
“我不想再当失败体了。”
她看着陆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想做道源星的巡光者。用我的圣光，去净化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去治愈那些受伤的人，去照亮那些……像我和小灰一样，曾经躲在黑暗里的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人道碑上，那行【有灵者护道录】竟再次微微一亮，一道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华，遥遥地与她产生了一丝共鸣。
陆尘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
“可以。”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
就是简单的，可以。
墨翎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她对着陆尘，郑重地行了一礼，不是属下对上级，也不是造物对主人，而是一个找到自己道路的人，对那个为她指明方向的人，最真诚的感谢。
远处，青丘揉着眼睛从人皇殿里晃了出来，当她看清人道碑上那行新字和那道还未完全消散的光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有灵者护道录？小灰？还给了灌顶？！”
她看看碑，又看看那只正抱着自己名字傻乐的小狐狸，再看看旁边站得笔直的墨翎和一脸平静的陆尘。
“我靠，”青丘憋了半天，震撼地吐出两个字，“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