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杨二虎、秦岚山三人从书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张希安没动,还坐在书案后头。
窗户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光从高高的窗户斜进来,照在刚擦过的青砖地上,亮得有点晃眼。
空气里那股子新刷的油漆味混着墨味,还没散。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话。
清查田亩,重造鱼鳞册。新商令,放宽限制,但设卡严查。
两件事,都是硬骨头里的硬骨头。
比杀人难,比练兵也难。
杀人,刀快就行。练兵,鞭子狠就行。可这田亩、商税,里头弯弯绕绕太多。地方上的豪强大户,哪个名下没点隐田?那些行商的,哪个没点偷税漏税的门道?你动他们的地,动他们的钱,那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可不动不行。
青州这地方,看着地盘大,可库房里能跑老鼠。军饷发不出,水利修不起,百姓饿肚子。根子就在这赋税上。收不上来,或者收上来的大半进了别人的口袋。
皇帝把他摁在这位置上,不是让他来当泥菩萨的。
他得让青州活过来。
也得让京都那些人看看,他张希安,不止会砍头。
张希安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青州舆图前头。
手指沿着上面弯弯曲曲的墨线,从清源县,划到平昌,划到河阴,划过每一处标着村镇、河流、关隘的地方。
这些地方,每一寸土地下头,都该有它对应的赋税。
每一文钱,都该进到府库,而不是哪个大户的地窖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声。
“小远。”
门立刻开了条缝,小远探进半个身子:“大人。”
“去正堂。”张希安说,“让王康、杨二虎、秦岚山也过去。现在。”
“是!”
小远缩回头,脚步声很快跑远了。
张希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深青色的料子,衬得他脸有点过于年轻了。他对着屋里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间那股子沉静,压住了年纪带来的青涩。
他推门出去。
正堂里,王康、杨二虎、秦岚山已经在了。三人都站得笔直。
堂下还站着七八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小吏,是户曹和工曹派来的书办,抱着厚厚的册子和算盘,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昨天杨二虎在营里又揪出两个倒卖军械的把总,当场就砍了。血还没冲干净呢。
现在这大都督府里,没人敢怠慢。
张希安走到正堂上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坐下。
他没看下面那些人,先拿起案上早就摆好的一本册子,翻开。
册子是秦岚山这几天连夜整理出来的,青州府近五年的田赋、商税大致账目,粗略得让人心惊。好多地方就写了个“约莫”、“大抵”,连个准数都没有。
张希安合上册子,抬头。
“都到了?”
王康抱拳:“回大人,到了。”
“好。”张希安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正堂里,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今天叫你们来,就说两件事。”
下面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件,”张希安手指敲了敲那本册子,“青州的田亩册子,烂了。烂到根了。隐田、诡寄、飞洒,花样百出。该交粮的土地,藏在别人名下。该纳赋的农户,册子上查无此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那几个户曹的书办。
书办们脑袋垂得更低了。
“所以,从今天起,”张希安说,“青州全境,所有府县村镇,彻底清查田亩。一寸一寸地量,一块一块地登记。重造鱼鳞册。”
这话出来,堂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重造鱼鳞册?
那可是天大的工程!耗时耗力不说,关键是……这得动多少人的奶酪?
张希安没管他们怎么想,接着说:“王康。”
“在!”
“你总揽此事。”张希安看着他,“从军中抽调可靠人手,配合各州县户房书吏,实地勘丈。我要看到最新的、最实的田亩图册。每一块田的形状、大小、肥瘠、归属,都要清清楚楚,标在图上,记在册上。”
王康脸色一肃:“是!末将领命!”
“记住,”张希安补充道,“遇到阻挠的,无论是地方胥吏,还是乡绅大户,先抓起来。抗命不遵的,以妨碍公务论处,该打打,该关关。出了人命,我担着。”
“明白!”王康重重点头。
“第二件,”张希安转向杨二虎和秦岚山,“商税。”
杨二虎眼睛一亮,秦岚山则是微微颔首,等着下文。
“以往对行商,限制太多,关卡林立,胥吏层层盘剥。”张希安说,“商人赚不到钱,自然就想方设法偷税漏税,甚至干脆不走官道。”
他从案上又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条文。
“这是新拟的《青州行商便利令》。”他抖开那卷纸,“从即日起,放宽对境内行商的诸多限制。简化通关文牒,削减不必要的厘卡。鼓励边贸,凡是往来北地、西域的商队,府衙给予一定便利。”
堂下几个书办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这……这是要松绑?
但张希安下一句话,就让那点意外变成了紧张。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便利,不是放任。从即日起,青州境内所有水陆要道、关键隘口,设立统一的税卡。税卡由都督府直接派人掌管,地方衙役协从。所有过往商货,一律按新定的税率,查验、登记、纳税。”
他看向杨二虎:“二虎。”
“在!”杨二虎嗓门大,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
“税卡的护卫、稽查,你负责。”张希安说,“抽调一队精干人马,要手脚干净、眼神毒辣的。给我盯死了。凡有走私、夹带、闯卡、贿赂税吏者,货物全数没收,人羁押候审。情节重的,直接砍了。”
“嘿嘿,这事我在行!”杨二虎搓着手,一脸兴奋,“大人放心,保证连只耗子都别想蒙混过去!”
“秦岚山。”张希安又看向那位清瘦的参军。
“卑职在。”
“新税率的核定、税卡的账目登记核查、所有商税银钱的入库清点,你全权负责。”张希安说,“每一笔进出的银子,我要知道来龙去脉。账目必须清晰,每日一报。若有一文钱对不上……”
他没说完,但秦岚山已经躬身道:“卑职明白。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嗯。”张希安点点头,把那份《行商便利令》递给秦岚山,“细则都在里面,你去细化执行。王康和二虎配合你。三件事,同时推进:清田亩,造新册;设税卡,严稽查;理账目,保入库。”
他看向堂下三人,又扫了一眼那几个噤若寒蝉的书办。
“两件事,一个目的。”张希安声音沉下来,“让该交的赋税,一粒米、一文钱,都依律足额,进到青州府的库房里。”
“青州要活,百姓要吃饱,军队要刀快甲坚,靠什么?就靠这些钱粮。”
“以前那些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路子,从今天起,断了。”
“我不管他们以前怎么玩的,现在,按我的规矩来。”
他说完,挥了挥手。
“都去办吧。”
“是!”
王康、杨二虎、秦岚山齐声应道,转身大步走出正堂。那几个书办也赶紧抱着册子跟了出去,脚步匆匆。
堂里又空了。
张希安独坐在那儿,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没多少暖意。
他知道,这两把火点下去,烧起来的,恐怕比校场那五颗人头更旺,更烫。
接下来,就看这火,是先烧干净那些蛀虫,还是先燎到他自己的眉毛了。
日子一天天过。
青州府大都督府发出的政令,像石头丢进水里,波纹一圈圈荡开。
清田亩的队伍,由王康领着,分成十几路,扑向各个州县。起初确实遇到了阻挠。有乡绅带着家丁堵在村口不让进的,有胥吏阳奉阴违拿旧册子糊弄的,还有地方官暗中递话希望“通融”的。
王康没废话。
堵路的,抓。糊弄的,打。递话的,他把话原封不动记下来,连人带话一起送回都督府。
张希安的批复就两个字:“照办。”
抓了几个,打了几个,送回来几个之后,阻力就小了。
毕竟,校场那颗人头,还有营房里搜出来的小金库,大家都还记得。
田亩清查,缓慢但坚定地推进着。一张张新的田亩草图开始汇聚到都督府,秦岚山带着人日夜核对、誊录,那本新的鱼鳞册,一页一页厚起来。
另一边,税卡的设立更快。
杨二虎挑的人,都是军营里滚出来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往关键路口一站,那股子煞气,寻常商队看了心里都发毛。
新商令也贴出去了。简化文牒,削减厘卡。一开始商人们还将信将疑,试探着走了一两趟,发现真的畅通了不少,而且税卡虽然查得严,但明码标价,没有额外的勒索,算下来比以往层层盘剥其实还省了些。
消息传开,往来青州的商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尤其是边贸。北地的皮毛、药材,西域的香料、玉石,以前藏着掖着走小路的,现在也敢大大方方走官道了。
税卡那边,每日的银钱流水,开始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报送到秦岚山案头。
秦岚山是个较真的人。每一笔账,他都要反复核对,税吏的签字、商队的画押、货物的清单,缺一样都不行。都督府后面专门腾出几间大屋做库房,每日入库的银两,他都要亲眼看着封箱、上锁、贴封条。
张希安偶尔会去库房看看。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一箱一箱码放整齐,封条上盖着大都督府的红印。
他心里没什么喜悦,只有沉。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以前,不知道流进了多少人的私囊。现在,只是把它们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一晃,两年过去了。
青州府的变化,是个人都能感觉到。
街上的人多了,铺子开了,货物流通了。以往荒废的驿站重新热闹起来,沿途还能看到新修的茶棚、脚店。
军队的变化更大。王康和杨二虎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钱粮,军械一批批换新,欠饷补发到位,操练的号子声一天比一天响亮。虽然距离真正的强军还有距离,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边境也安稳了不少。税卡严查,走私的路子被堵死一大半,北狄细作的活动也受到了遏制。加上商路畅通,边民也能靠着贸易赚点活命钱,生事的人就少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京都,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
皇帝宋珏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看了很久。
他头发比两年前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但眼神,依旧沉静,深不见底。
终于,他放下奏折,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伺候在一旁的老太监,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青州府……”宋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年的岁入,是多少?”
老太监早就背熟了,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根据青州府大都督张希安呈报,景和十一年,青州府全年赋税、商税及其他各项岁入,共计九百八十万两有奇。”
“九百八十万两……”宋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折的末尾。
那里,有张希安的亲笔签名,和一个鲜红的青州府大都督印。
“往年呢?”宋珏又问,“景和九年,青州岁入多少?”
老太监回忆了一下:“回陛下,景和九年,青州府岁入……不足二百万两。”
“不足二百万两……”宋珏笑了。
笑得很淡,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两年时间。
从不足二百万两,到九百八十万两。
翻了近五倍。
这是什么概念?
整个大梁朝,北方边境诸州府,岁入能过五百万两的,都屈指可数。青州一个地方,几乎抵得上小半个北疆的赋税。
而且,这还是在经历宁王叛乱、成王清洗、内部糜烂不堪之后,短短两年内做到的。
宋珏的手指,又在御案上叩了叩。
这次,力道重了些。
“张希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二十四岁,青州府大都督,正三品。
统摄全州军政民生。
现在,又给他变出了近千万两的白银。
年轻,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人……睡不着觉。
宋珏抬起眼,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刺眼,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欣赏,有忌惮,有算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寒意。
九百八十万两。
这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御案上。
也烫在,这摇摇欲坠的大梁朝堂之上。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这股从北疆青州刮来的风,已经带着铜钱和血的味道,吹到了京都。
吹到了,他的眼前。
宋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份奏折。
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报岁入的折子上,缓缓批了一个字。
“阅。”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再没别的了。
他放下笔,对老太监说:“收起来吧。”
“是。”
老太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奏折合拢,收进一旁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匣中。
宋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御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恼人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