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
张希安还坐在书桌后面,眼睛盯着桌上那团墨渍,脑子里那句“陛下……到底在想什么?”还没散干净。
窗户外头,火把的光还在晃。
他吐了口气,伸手想去拿茶杯,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
正要起身。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音。
不大,但在夜里挺清楚。
张希安手停住了,扭头看向窗户。
声音是从窗台那边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灰鸽子站在窗台上,正歪着头,用一只小圆眼睛看着他。鸽子腿上绑着个细竹筒,比小拇指还细。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墙外——那些成王亲兵的火把光还在原处晃动,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伸出手。
鸽子没躲,让他把竹筒解了下来。
竹筒两头用蜡封着。张希安捏开,从里面倒出个卷得紧紧的小纸条。
展开。
就一行字。
字迹他认得,是上下的。
“青州有变,早做准备!”
八个字。
张希安捏着纸条,手指头有点发僵。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又看。
青州有变。
早做准备。
上下在京都。国师府在京都。
连国师府都知道了?还特意给他传信?
这变……得有多大?
不是宁王要反那么简单。成王知道,新帝也知道,现在连国师府都惊动了,还专门来警告他一个被软禁在家、无兵无权的“前统领”?
张希安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顶多是成王和宁王这两头老虎打架时,旁边一棵可能被撞倒的树。
现在看,不对。
他不是树。
他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且不是成王的子,也不是宁王的子。
是不知道被谁,什么时候,摆到棋盘正中间的那颗子。
新帝、成王、宁王、国师府……这些人,全都在盯着这个棋盘。
而他张希安,就站在他们目光交汇的那个点上。
窗户缝里吹进来一股夜风,凉飕飕的。
张希安手一松,那张纸条飘到地上。
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成王要软禁他。怪不得新帝默许宁王做大。怪不得祭鼎案查不下去。
所有他想不通的事,一下子全通了。
因为他张希安,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里的一部分。
一颗重要的子。
重要到,连远在京都的国师府,都要专门传信过来,提醒他:“要变了,小心点。”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王萱端着个空托盘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来收碗的。她看见张希安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夫君?”王萱叫了一声。
张希安没回头。
王萱觉得不对劲,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走了过来。
“怎么了?”她走到张希安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除了晃动的火把光,什么也没有。
张希安慢慢转过身。
王萱看见他的脸,心里猛地一紧。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让她有点害怕。
“萱儿。”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们……”张希安顿了顿,“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王萱没听懂:“走不了?去哪?”
“哪都去不了。”张希安说,“清源,青州,大梁……我们,还有这个家,已经被圈进来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纸条,递给王萱。
王萱接过来,就着烛光看。
八个字。
她看完,抬头看张希安,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是……上下写的?”她声音有点抖。
“嗯。”
“国师府……也知道了?”
“知道了。”张希安扯了扯嘴角,但那不算笑,“不仅知道了,还特意告诉我。萱儿,你说,国师府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萱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他们觉得,我该知道。”张希安替她说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是这盘棋里,该知道的人。”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成王软禁我,不是怕我跑,是怕我被别人拉走。新帝默许宁王做大,不是管不了,是想让宁王和成王互相咬。国师府传信给我,不是好心,是提醒我——棋局开始了,你这颗子,该动了。”
王萱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那……我们怎么办?”
“不知道。”张希安说得很干脆,“但有一点清楚了——躲不了,也跑不了。只能往前。”
他看向王萱。
“怕吗?”
王萱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怕。”她说,“你在哪,我在哪。这个家在哪,我在哪。”
张希安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点头。
“好。”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翻墙落地。
张希安和王萱同时转头看向书房门口。
脚步声很快,很轻,朝着书房这边过来。
门被推开。
杨二虎一头扎进来,身上沾着草叶,额头有汗。
“大人!”他喘着气,“我回来了!”
张希安站起来:“见到王康了?”
“见到了!”杨二虎抹了把汗,“他说,成王派去南边巡视的那个周统领,昨天已经往回赶了,最迟后天就能回到青州军营。还有,军械库那边看守增加了一倍,现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希安眉头皱起来。
周统领要回来了。
军械库加防。
成王在收紧。
“王康还说,”杨二虎压低声音,“他暗地里联系了三个还能信得过的老部下,都是当年跟着您打过北狄的。他们手里也没兵,但人都可靠。王康让他们随时待命。”
“好。”张希安点头,“二虎,辛苦你了。”
“不辛苦!”杨二虎说,“大人,接下来我们干什么?成王就给两天时间,这都过去大半天了!”
张希安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晃动的火光。
然后,他转身,对王萱说:“萱儿,你去把雪梅叫来。 quietly,别惊动其他人。”
王萱点头,转身出去了。
很快,黄雪梅跟着王萱进来。她显然已经睡下又被叫醒,头发有点散,但眼神清醒。
“大人,夫人。”黄雪梅低声说。
“雪梅。”张希安看着她,“家里现在,能立刻拿出来的现银,还有多少?”
黄雪梅想了想:“分好的那四份,每份五十两,一共二百两。另外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和铜钱,大概二三十两。”
“好。”张希安说,“那四份五十两的,你收好,随时能用。散碎的,明天一早,你想办法,悄悄送出去。”
“送出去?”黄雪梅愣了一下,“送给谁?”
“送给外面那些兵。”张希安说。
王萱和杨二虎都愣了。
“夫君,你这是……”王萱不解。
“成王的亲兵,也是人。”张希安说,“他们奉命守着咱们,但未必真心实意。雪梅,你明天找个由头,就说家里做了些点心,慰劳他们辛苦。把散碎银子包在点心里,或者夹在别的什么东西里,送出去。不要多,每人一点点,让他们能买壶酒喝就行。”
黄雪梅明白了:“大人是想……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张希安摇头,“是留个善缘。万一有事,他们或许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明白了。”黄雪梅点头,“明天我就去办。”
“还有。”张希安看向杨二虎,“二虎,你天亮之前,再出去一趟。”
“还去找王康?”
“不。”张希安说,“你去县衙,找我岳父王飞。别走正门,翻墙进去。告诉他,成王软禁我的事,还有……国师府传信的事。”
杨二虎眼睛瞪大:“告诉王县令?大人,这……王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要是……”
“他是我岳父。”张希安打断他,“而且,清源县是他的地盘。我们要想在清源做任何事,都绕不开他。告诉他,让他心里有个数。但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做,就和平常一样。尤其不要来咱们家。”
杨二虎琢磨了一下,重重点头:“行!我记住了!”
“小心点,别被外面的人发现。”
“您放心!”
杨二虎转身又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
杨二虎回头。
张希安走到书桌边,拿起笔,飞快地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杨二虎。
“这个,交给我岳父。只能他一个人看。”
杨二虎接过,揣进怀里:“是!”
他闪身出了书房,很快,后院方向又传来一阵轻微的翻墙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萱看着张希安:“夫君,你给父亲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张希安说,“‘早备粮草,静观其变’。”
王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粮草。
清源县如果真要乱起来,粮草是最要紧的。父亲是县令,提前暗中准备,不至于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而“静观其变”,是让父亲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夫君,”王萱轻声问,“你真的觉得……清源会乱?”
“国师府都来信了。”张希安看向地上那张已经被王萱捡起来放在桌上的纸条,“青州有变。清源是青州腹地,跑不了。”
他顿了顿。
“而且,我怀疑,变局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快。”
“为什么?”
“感觉。”张希安说,“成王急着要我答复。宁王那边一直没动静,太安静了。国师府这时候来信……所有这些凑在一起,不像好事。”
王萱不说话了。
黄雪梅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就等着?”
“等不了。”张希安摇头,“等就是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浓得化不开。
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挣扎着,晃来晃去。
“成王给我两天时间。”张希安说,“现在过去半天了。还有一天半。”
“一天半之后呢?”王萱问。
“一天半之后……”张希安沉默了一下,“我要给他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
张希安转过身,看着王萱和黄雪梅。
“一个他想不到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