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以捕快之名 > 第652章 诈
    灯油又添了一次。

    张希安把那张血迹斑斑的诉状摊在书桌左边,把上下带回来的那几张记录线索的纸摊在右边。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孙大勇,押解林王氏的差役,案发第二年举家搬走,下落不明。”张希安手指点着右边第一张纸,然后移到左边诉状上,“林王氏的丈夫林大勇,是押运官,发现账目问题被灭口。两个都叫大勇,一个是差役,一个是官。差役孙大勇,会不会是押运官林大勇的亲戚?或者同乡?他搬走,不是不想干了,是怕被灭口。”

    上下站在书桌对面,点了点头。

    “李四,作伪证的邻居,去年病死了。他老娘前年病死。”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二张纸,“诉状上说,林王氏去府衙告状,知府赵德明当面撕了状纸。那李四作伪证,很可能就是赵德明或者周永福收买的。李四和他老娘都‘病死’,太巧了。”

    “灭口。”上下说。

    “对。”张希安手指移到第三张纸,“陈书吏,三年前淹死了。这张诉状,是他藏进卷宗夹层里的。他为什么藏?可能良心发现,可能想留个后手。但他死了,淹死的。也是灭口。”

    他手指移到第四张纸。

    “吴同知,当年审案的推官,判了林王氏斩立决。案发后升官,调走,又调回来,成了现在周知府身边的同知。”张希安抬起头,看着上下,“这是封口,也是利益捆绑。他判了冤案,得了好处,现在和周知府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上下没说话。

    张希安把右边所有纸推到一边,两只手按在左边那张诉状上。

    纸很薄,血迹已经发黑,摸上去有点粗糙。

    “十万两。”张希安说,“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三十万两赈灾,他们贪了十万。林大勇发现账目问题,收集证据,被杀了。林王氏拿着证据去告状,状纸被撕,人被诬陷毒杀亲夫,砍了头。孙大勇、李四、陈书吏,这些可能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搬走,要么病死,要么淹死。吴同知升官。卷宗被老鼠啃了,重新补录,关键地方全改了。”

    他顿了顿。

    “一条完整的链子。”张希安说,“从贪钱,到杀人,到灭口,到篡改证据,到封官许愿。十年了,捂得严严实实。”

    上下看着他:“现在证据齐了?”

    “齐了,也没齐。”张希安说,“诉状是指证赵德明和周永福的,但赵德明早就调走了,不知道在哪儿。周永福还在淮州,可我们只有这张纸,没人证。孙大勇找不到,李四死了,陈书吏死了。吴同知和周知府,他们肯定不会认。”

    “那怎么办?”

    张希安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书房里很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凛冽。

    “周知府怕了。”张希安说,“从我们贴告示开始,他就怕了。他写密信想灭李四的口,虽然李四早就死了。他派人盯着驿馆。他不敢拿原始笔录出来,因为根本拿不出来,早就被毁了。”

    上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角那边,隐约有两个人影蹲着。

    “还在。”上下说。

    “让他们盯着。”张希安说,“周知府现在最怕的,就是有新的证人或者证据冒出来。他以为我们手里只有涂改的卷宗,还有他那封没送出去的密信。他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张诉状。”

    上下转过身:“你想用这张诉状逼他?”

    “逼不了。”张希安摇头,“他会说这是伪造的,会说陈书吏早就死了,死无对证。他会有一百种说法搪塞过去。”

    “那……”

    张希安忽然笑了下,笑得很冷。

    “上下。”

    “嗯?”

    “你之前说,周知府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张希安说,“他怕我们查,但不知道我们查到了哪一步。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上下走回书桌前。

    “什么机会?”

    “诈他的机会。”张希安说。

    上下没听懂。

    张希安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我们缺直接证据,缺人证。”张希安说,“但周知府不知道我们缺。他以为我们查了三天,肯定查到了不少东西。他心虚,他怕。”

    他停下脚步,看着上下。

    “如果我们让他以为,我们不仅查到了,还抓住了他的同伙,拿到了铁证呢?”

    上下眼睛亮了一下。

    “你意思是……”

    “伪造证据。”张希安说,“伪造一封密信,假装是从他的同伙那里截获的。信里写,关键证人已经‘妥善安置’,让周知府放心。然后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封信‘亮’出来。”

    上下想了想。

    “周知府看到信,会以为他的同伙已经招了,或者内讧了。”

    “对。”张希安点头,“他本来就怕,一看到信,心理防线就崩了。我们再趁热打铁,厉声质问,他很可能就扛不住,当场招供。”

    “信怎么伪造?”

    “你去。”张希安说,“潜入周知府的书房,用他的纸,他的笔,模仿他密信里的笔迹,写一封。内容就按我说的写。写完之后,不要留在书房,带出来。”

    “然后呢?”

    “然后明天,我去府衙。”张希安说,“我公开提审一个人,一个跟案子有关但关系不大的人。比如那个认识陈书吏的杂役。审的时候,你安排我们的人,假装匆匆忙忙跑进来,说截获了一封密信,是从知府衙门一个差役身上搜出来的。”

    上下明白了。

    “当堂亮信,打他个措手不及。”

    “对。”张希安说,“众目睽睽之下,他看到那封信,看到笔迹,看到内容,他没法抵赖。他会以为他的同伙真的出卖了他。”

    “万一他扛住了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张希安说,“我会当堂念诉状上的内容,念林王氏怎么告状,念赵德明怎么撕状纸,念林大勇怎么被杀了七刀。我会盯着他的眼睛念。他扛不住的。”

    上下沉默了一会儿。

    “这计策,有点险。”

    “不险。”张希安说,“我们没别的路。硬查,查不动。这张诉状是铁证,但只有我们知道是铁证。得让它变成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铁证。”

    他看着上下。

    “你敢不敢去?”

    上下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张希安说,“天亮之前,把信带回来。小心点,周知府书房外面可能有人守着。”

    上下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张希安。”

    “嗯?”

    “你这人,”上下说,“有时候挺坏的。”

    张希安笑了。

    “对付坏人,”他说,“就得用坏招。”

    上下推门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留在书房里。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看着那张诉状。

    纸上的血迹,在灯光下显得更暗了。

    他能想象林王氏写这张纸时的样子。手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眼泪滴在纸上,和血混在一起。

    写完了,折好,揣在怀里,去府衙。

    然后状纸被撕,人被打入大牢。

    十年了。

    张希安伸手,轻轻摸了摸纸上的字迹。

    “再等等。”他低声说,“天快亮了。”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

    上下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纸是常见的官府用笺,淡黄色,右下角印着淮州府衙的字样。

    “找到了。”上下把信递给张希安,“在他书房的暗格里。纸和笔都是现成的,我照着之前那封密信的笔迹写的,差不多。”

    张希安接过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确实和之前那封密信很像,工整,但透着点匆忙。

    内容很简单:

    “周兄台鉴:李四之事已办妥,其人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近日风声紧,张巡检查得甚急,望兄台稍安勿躁,静待风过。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吾等俱在一条船上,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阅后即焚。弟吴文清顿首。”

    吴文清,就是现在的吴同知。

    张希安看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这些话,够他琢磨了。”

    上下问:“现在怎么办?”

    “等天亮。”张希安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你去睡一会儿,一个时辰后,我们去府衙。”

    “你不睡?”

    “睡不着。”

    上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灰白,变成鱼肚白,又透出点淡淡的金色。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张希安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天亮了。

    ……

    辰时初刻,张希安带着上下,到了淮州府衙。

    周知府已经在正堂等着了,脸上还是那副殷勤的笑,但眼底的黑眼圈很重,一看就是没睡好。

    “张大人,早。”周知府迎上来,“不知大人今日有何吩咐?”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提审一个人。”

    “谁?”

    “府衙大牢里,那个叫刘三的杂役。”张希安说,“他认识陈书吏。”

    周知府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刘三啊……一个杂役,能知道什么?”周知府干笑两声,“大人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本官觉得他知道。”张希安说,“带人吧。”

    周知府没办法,只好吩咐旁边的差役去大牢提人。

    很快,刘三被带上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路哗啦哗啦响。

    他看到张希安,又看到周知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就是个打杂的……”

    张希安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

    上下站在他身后。

    周知府坐在旁边,吴同知和几个官员也都在,分列两旁。

    堂下站满了衙役,堂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张希安要重审十年前老案子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淮州城。

    “刘三。”张希安开口。

    “小的在,小的在!”刘三磕头。

    “你认识陈书吏?”

    “认、认识……”刘三声音发抖,“三年前,他在府衙帮工,抄写文书,小的负责给他送饭送水,所以认识……”

    “他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没、没有啊!”刘三赶紧摇头,“他就是个书吏,跟小的没什么交情,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张希安盯着他。

    “刘三,本官提醒你。”张希安说,“作伪证,包庇罪犯,是重罪。你如果知道什么不说,到时候查出来,可就不是关几年这么简单了。”

    刘三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

    堂上一片安静。

    周知府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来这个张巡检,也没什么真本事,只能吓唬吓唬杂役。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驿卒衣服的人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大人!大人!”驿卒跑到堂前,单膝跪下,“小的刚才在府衙后街,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差役,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

    张希安皱眉。

    “什么信?”

    “小的不敢看,但信封上写着‘周知府亲启’。”驿卒把信举过头顶。

    周知府脸色一变。

    吴同知也猛地抬起头。

    张希安示意上下。

    上下走过去,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凝重地走回张希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张希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猛地抬头,看向周知府。

    周知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周知府。”张希安开口,声音很冷。

    “下、下官在……”

    “这封信,”张希安举起手里的信,“是你写的?”

    周知府愣了一下。

    “不是啊!下官从未写过什么信!”

    “那这上面的笔迹,怎么跟你书房里那封密信一模一样?”张希安盯着他,“内容也很有意思。‘李四之事已办妥,其人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赵德明处亦有打点,彼承诺绝不开口’。周知府,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知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到了那封信。

    淡黄色的府衙用笺,熟悉的笔迹——确实跟他写密信的笔迹很像。

    内容……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李四已妥善安置?赵德明承诺绝不开口?

    这……这分明是同伙之间互通消息的信!

    可是……可是他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啊!

    难道是吴同知写的?还是……还是赵德明那边的人写的?

    周知府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张希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周明堂。”张希安直呼其名,“十年前,景和九年,淮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赈灾。你和前任知府赵德明、乡绅周永福合谋,侵吞银两十万。押运官林大勇发现账目问题,暗中查访,收集证据,你们怕事情败露,派人将他截杀于城西巷口,身中七刀。”

    周知府身子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林大勇的妻子林王氏,拿着证据到府衙告状。”张希安继续说,“赵德明当面撕毁状纸,将她打入大牢,诬陷她毒杀亲夫,判了斩立决。为了掩盖罪行,你们收买邻居李四作伪证,逼走差役孙大勇,篡改卷宗,灭口书吏陈三。事后,赵德明升官调走,你接任知府,吴文清判案有功,升迁调回,成了你的同知。”

    他每说一句,周知府的脸就白一分。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吴同知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希安:“你、你血口喷人!”

    张希安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周知府。

    “这封信,就是铁证。”张希安举起信,“你的同伙,已经招了。赵德明承诺绝不开口?李四已妥善安置?周明堂,你以为把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就万事大吉了?”

    周知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信是假的?可笔迹那么像……

    同伙真的招了?不然张希安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赵德明承诺不开口?可赵德明早就调走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反水……

    李四已安置?李四明明去年就病死了……

    不对……不对……

    周知府忽然意识到什么。

    李四死了,张希安不知道。赵德明调走了,张希安找不到。孙大勇搬走了,陈书吏淹死了……所有能开口的人,都死了。

    那张希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除非……除非真的有同伙招了。

    或者……这封信,根本就是张希安伪造的!

    周知府猛地抬头,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东西。

    周知府忽然明白了。

    他中计了。

    张希安根本没有铁证,他是在诈自己!

    可是……可是现在明白,已经晚了。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看着他。衙役,官员,百姓……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怀疑,震惊,还有……愤怒。

    张希安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太真实了。

    侵吞赈灾银,杀人灭口,诬陷无辜……每一条,都是死罪。

    周知府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周明堂。”张希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自己招,还是等本官用刑?”

    周知府抬起头,看着张希安。

    张希安手里拿着那封信,信纸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像一道催命符。

    周知府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声音嘶哑。

    “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