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罗刹国鬼故事 > 第726章 门后是哪里?
    一

    圣彼得堡的十一月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仿佛上帝在某个深秋的早晨一不小心打翻了装满冰水的水桶,整座城市便浸泡在一种灰蒙蒙的、令人骨头缝里都发凉的潮湿之中。涅瓦大街尽头那栋建于十九世纪的老公寓,外墙上的灰泥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像是一个老人脸上的老年斑,又像是某种不愿被人看见的伤口。

    就在这栋公寓的地下室里,藏着一家名叫喀秋莎的诅咒的密室逃脱店铺。

    说是店铺,其实不过是把地下室隔成了几间房,墙上画着廉价的恐怖壁画,角落里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假骷髅头,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地毯和劣质香薰混合在一起的怪味。老板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秃顶,啤酒肚,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胸前印着列宁格勒泽尼特的队徽——那还是球队叫这个名字时候的旧衣服。

    这天下午,娜塔莎·伊万诺娃和她的三个室友——奥莉加、斯维塔和柳德米拉——来到了这家店铺。她们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语言学系大三的学生,宿舍在瓦西里岛上,四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关系好得像是从同一个子宫里钻出来的。

    我跟你们说,这家店的恐怖主题是全彼得堡最差的。奥莉加一边检查手机电量一边嘟囔,上次我来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其实就是老板他老婆扮的,假发还戴反了。

    那又怎样,反正就是图个乐。斯维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她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据说高中时候一个人在墓地里露营过。

    娜塔莎没有说话。她其实并不太想来,但室友们硬拉着她,她也不好扫兴。更何况,她有一个秘密——她有幽闭恐惧症。这件事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在她们宿舍里,承认自己害怕什么东西,简直比承认自己偷了别人的酸奶还要丢人。东斯拉夫人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有的只是。

    游戏进行得还算顺利。所谓的喀秋莎的诅咒不过是一些老套的谜题——找到钥匙,打开锁,逃出房间。最后一关的主题是被遗弃的精神病院,房间里布置得倒是有几分阴森,铁床上摆着破布娃娃,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俄语单词。

    游戏结束后,灯光亮起,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恭喜你们成功逃脱!

    四个人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娜塔莎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我手机忘在里面了。

    你怎么总是丢三落四的。柳德米拉翻了个白眼,我们在外面等你,快点。

    娜塔莎转身走回了那间精神病院。房间里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白花花的日光灯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她很快在铁床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刚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针掉在了地毯上。

    但娜塔莎听得清清楚楚。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扇厚重的铁门正在缓缓合拢。她冲过去想要用手挡住,但门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另一边用力推着。她的手指被门缝夹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门就关上了。

    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娜塔莎拉了拉门把手,纹丝不动。她又推又撞,铁门像是焊死在了墙上。

    喂!外面有人吗!她拍着门大喊。

    没有人回答。

    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二

    娜塔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掏出手机,找到了店铺老板鲍里斯·彼得罗维奇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对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电视节目的嘈杂声。

    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我是刚才玩密室的顾客,我被锁在里面了,你能不能来帮我开一下门?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顾客?你别耍我了好不好!鲍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愤怒,我都在店里找了十圈了,一个人影都没有啊!我真的要下班了!

    娜塔莎愣住了。

    什么叫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就在密室里啊!你过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吗?

    我看什么看?鲍里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把每间房的门都打开看了,连仓库的门都开着,问题是根本没人啊!你到底藏在哪?你是隔壁店铺故意派来搞我的吧?大半夜的整这出,是不是想要好评返现?休想!我最痛恨你们这种探店杀手了!

    我不是什么探店杀手!我真的被锁在里面了!娜塔莎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正在从她的胃里往上翻涌,你别开玩笑了,求求你开门看一眼好不好?刚才我一直蹲在门边,外面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顾客,大晚上的你可别吓人了。鲍里斯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沉起来,我现在就在店里呢,全部灯都开着。

    全部灯都开着?

    娜塔莎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日光灯。灯确实亮着,白花花的光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但她趴下身子,把眼睛凑近门缝往外看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片漆黑。

    不是那种关了灯的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几乎有质感的黑暗,像是有人在门缝外面糊了一层黑色的绒布。

    你在胡说什么?娜塔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外面明明全都是黑的!

    你有完没完?鲍里斯彻底爆发了,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娜塔莎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已结束。她不死心,又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她被拉黑了。

    三

    娜塔莎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发出一声脆响,但奇迹般地没有碎。她捡起来一看,幸好只是钢化膜裂了几道纹。

    幽闭恐惧症开始发作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空气好像在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她用力撞向铁门,一下,两下,三下。肩膀撞得生疼,门却连晃都不晃一下。

    她看到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是那种最廉价的塑料椅,腿是铁管做的。她把椅子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门锁。

    巨响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椅子碎成了几块,铁管腿弹飞出去,其中一根正好划过她的肩膀。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她低头一看,肩膀上多了几道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门,纹丝不动。

    她靠在门边,开始大声呼救。

    外面有没有人!我被锁在房里了!救命!

    她喊到喉咙嘶哑,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然后被墙壁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外面没有任何回音,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对了,商场里的工作人员早就下班了。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这栋老公寓里除了这家密室逃脱店铺,其他的店面早就关了门。整栋楼可能都没有活人了。

    娜塔莎苦笑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不过是回去拿个手机而已。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多么愚蠢的一个决定。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室友奥莉加。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又打给斯维塔。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柳德米拉也是一样。

    这不对劲。她们宿舍那几个姑娘是出了名的熬夜冠军,不到凌晨三点绝对不会睡觉,这是整个瓦西里岛都知道的事。怎么可能三个人同时不接电话?

    她又打给辅导员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这位辅导员的手机号称二十四小时开机,因为他曾经在全系大会上自豪地宣布:我的手机永远不会关机,因为我随时准备为学生服务。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娜塔莎盯着手机屏幕,电量显示百分之七。

    她咬了咬嘴唇,拨打了102。

    这一次,电话通了。

    你好,这里是圣彼得堡紧急报警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温柔而专业。

    娜塔莎差点哭出来。她赶紧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生怕说慢了手机就会关机。她还特意打开了地图定位,把截图发给了接线员。

    请保持冷静,我们马上派人过来。

    最近的警局有多远?

    大约三公里,最多五分钟就能到。

    娜塔莎暂时放下心来,蹲在门口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人来。

    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四。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车声,没有任何人声。那种寂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有重量的、压在耳膜上的沉默,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四

    娜塔莎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拿起那根碎裂的铁管椅腿,把它使劲往门缝底下塞。门缝很窄,她费了好大的劲,脸都憋红了,才把缝隙撑大了一点点。然后她打开手机的录像模式,把手机从门缝底下推了出去。

    十几秒后,她把手机收回来,点开视频。

    画面里一片漆黑。

    没有走廊,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手机被推进了一个无底洞。

    她又打开手电筒,把手机再次塞进门缝里,费力地往外推,想要多录一些东西。

    一声脆响。

    她把手机收回来一看,屏幕碎成了蛛网。但幸运的是,触屏还能用。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个更加可怕的事实——空气变了。

    房间里的空气开始变得闷热、沉重,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一床湿棉被盖在她的脸上。她解开领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开始疯狂地寻找通风口。

    没有。

    这间密室根本没有安装任何空气循环系统,没有通风扇,没有空调出风口,甚至连一个最基本的换气窗都没有。唯一与外界相连的,就是门缝底下那条窄窄的缝隙。

    她赶紧把脸趴在门缝上,拼命地吸了两口气。新鲜空气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商场里那种混合着咖啡和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冷空气,像是地下室深处才有的那种味道。

    她打开手电筒,照向门缝外面。

    下一秒,她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门外不是密室的走廊。

    不是店铺里的任何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边是粗糙的石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面是潮湿的石板,上面积着一层浅浅的水。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和她身后这扇一模一样。

    这不是喀秋莎的诅咒密室逃脱店铺。

    这是某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

    娜塔莎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是警察回拨的电话。

    她慌忙接通。

    女士,您在哪?我们在您发的那个店铺里找了好几圈,所有房间都找遍了,连地下仓库都找了三遍,并没有人。您是已经被救出来了吗?

    我就在这里啊!娜塔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们能不能再找一会儿?外面的走廊变了,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我怀疑这是家黑店!你们真的一点异常都没发现吗?

    电话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温柔的女声变得有些迟疑:女士,您是不是在玩大冒险游戏?

    我没有在玩游戏!我真的被锁在密室里了!你们去查监控!把店老板抓起来!肯定是他搞的鬼!

    又等了大约三分钟,警察再次回拨。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温柔,只剩下不耐烦。

    女士,报假警是要坐牢的。我们已经查过了,监控显示您今晚根本没有回到过店铺。您在晚上九点十二分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请您不要再占用公共资源。

    可我明明就在这里啊!我没有骗你们!

    女士——

    喂?喂!

    电话挂断了。

    娜塔莎愣愣地看着手机,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查过监控了?可她明明没有离开过啊。从离开密室到回去拿手机,再到被锁在里面,每一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颤抖着手打开地图定位。

    蓝色的小圆点依然在那里,位于涅瓦大街和某条小巷的交叉处,一动不动。

    她的位置没有变。她确实还在这栋公寓的地下室里。

    可警察说监控里没有她。

    老板说店里没有人。

    闺蜜说房间里没有人。

    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

    六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

    是闺蜜伊拉。

    娜塔莎!你怎么没去回话?难道是瞒着我去和哪个狗男人约会了?伊拉的声音永远是那么中气十足,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真正烦恼超过三分钟。

    娜塔莎的理智勉强回笼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伊拉,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不管世界末日还是丧尸来了,先把我的火花续上,要不然哼哼。

    你现在立刻打车到我给你发的这个位置。别问为什么,别说话,到了之后帮我看看那个店铺里有没有人。

    伊拉虽然一肚子疑问,但还是照做了。半小时后,她发来了消息。

    我到了。你让我把门锁撬了,就为了看里面有没有人?

    对。里面有人吗?

    没有啊。我喊了好几声,房里没人。我把所有灯都开了,又把每间房的门都打开看了,什么也没有。

    娜塔莎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确定?你再看一遍。

    我确定啊。你到底在搞什么?

    娜塔莎不信邪,让伊拉打开视频通话。她亲眼看着闺蜜在店铺里又喊又叫,又开灯又砸门,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伊拉是那种从小到大连谎都不会撒的老实人,她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

    伊拉,你把店铺的总闸打开,走到右边走廊里外放一首歌。

    伊拉照做了。灯全亮了,音乐也响了。

    但娜塔莎这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眼前依然是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墙通道,耳边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伊拉,你打开位置共享。

    两个红点在地图上亮了起来。娜塔莎放大一看——她和伊拉的位置,仅仅相隔两米。

    哎,娜塔莎你就在旁边啊!难怪你喊我过来呢!伊拉在视频里笑了起来,然后她走向娜塔莎定位所在的那个房间,一把推开了门。

    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啊——你、你别吓我啊!房间里没人啊!娜塔莎,你到底在哪啊!

    娜塔莎亲眼看着伊拉的定位和自己的定位完全重叠,可伊拉面前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就在你旁边。娜塔莎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两米。我们之间只隔了两米。

    伊拉的脸在手机屏幕上变得惨白。

    七

    电量只剩百分之四了。

    娜塔莎挂断了视频,开始发信息。她把整件事的经过一字一句地打给伊拉,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现在连警察都不信我。你一定要救我。

    发完消息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尝试——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求助。

    救救我,我被困在密室逃脱里出不去了。谁能来涅瓦大街尽头的老公寓地下室救我,我给两万卢布。

    她附上了实时定位,又发了十个红包。

    帖子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开始涌进来。

    富婆姐姐包养我!

    楼主别怕,可能是工作人员偷懒不想来。

    也可能是你闺蜜和你恶作剧呢,你等着,我过来看看。

    在金钱的驱使下,一个网名叫彼得堡夜行者的人回复了:我到定位位置了。

    娜塔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看到店铺了吗?进去了吗?

    看到了。店铺开着门,里面灯全亮着。

    那你进密室看看!我就在最里面那间精神病院主题的房间里!

    等一下……我进去了。

    几分钟的沉默。

    然后彼得堡夜行者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

    这里面没有门。

    娜塔莎盯着这六个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叫没有门?那间房的铁门呢?那扇很厚的铁门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间房四面都是墙,实心的砖墙。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出口。你确定你在这里面?

    娜塔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铁门还在那里。厚重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铁门,安安静静地立在她身后。

    她伸手摸了摸门板,冰冷的金属触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可在门外那些人的眼里,这扇门不存在。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电量百分之一。

    地图上,她的蓝色小圆点依然安静地待在涅瓦大街的那个交叉点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

    而她周围的石墙通道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了。

    空气越来越稀薄。

    手机屏幕上,伊拉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娜塔莎,我把警察又叫来了。他们说……他们说这栋公寓在一九五三年就已经拆除了。

    娜塔莎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鲍里斯·彼得罗维奇说过的一句话——我都在店里找了十圈了,一个人影都没有啊。

    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也许从一开始,这间密室里就从来没有过任何人。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

    黑暗中,娜塔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铁门外面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慢慢地刮着门板。

    然后,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不耐烦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客,你别耍我了好不好?我真的要下班了。

    在圣彼得堡,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不是因为锁太结实,而是因为门的另一边,根本就没有人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