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堡市立第三医院的消毒水味里,总混着乌拉尔山刮来的煤尘味,开春的雪水顺着门诊楼的墙根往下淌,在台阶上积出一滩滩灰黑色的水洼,像死人半睁的眼睛。精神科主治医生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科马罗夫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隔着磨砂玻璃盯着723病房的门,指尖的烟烧到了指腹才回过神来。
他最近一周已经是第十七次来看这个叫伊万·斯捷潘诺维奇·彼得罗夫的病人了。一周前,伊万被内科的同事送来的时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器质性病变,心率、血压、脑电波所有指标都正常得像医科大学的教科书样本,可他从进医院的那天起,就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
“我们给他做了三次全身ct,两次腰椎穿刺,连肿瘤标志物都查了三遍,所有结果都是好的。”内科主任瓦列里·彼得罗维奇搓着胖手站在安德烈旁边,脑壳亮得像抛光的铜茶炊,脖子上的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的光,“他上周因为急性阑尾炎来住院,手术做得很顺利,拆线那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非说自己马上就要死,你说邪门不邪门?”
安德烈皱着眉翻开病历本,伊万的手术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急性单纯性阑尾炎,腔镜手术耗时47分钟,术后无感染,愈合良好,本来第二天就可以出院。他推开723病房的门,伊万正坐在病床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上的挂钟,嘴唇不停地翕动。
“伊万·斯捷潘诺维奇?”安德烈走过去,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口,心跳平稳有力,没有一点杂音,“你感觉怎么样?”
“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伊万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挂钟,声音平板得像机器发出来的。
“你看,各项检查报告都在这里,你身体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安德烈把一摞化验单递到他面前,上面的数值都在正常区间里,“阑尾炎已经好了,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伊万仿佛没有听见,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
安德烈叹了口气,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过十几次了。他起初以为这是手术后的应激障碍,给伊万开了抗焦虑的药物,甚至做了两次催眠治疗,可一点用都没有。伊万不吃不喝也不睡觉,就坐在那里盯着挂钟,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除了这句话,他再也说不出别的内容。
“实在不行,就先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收住院吧。”安德烈合上病历本,对旁边的护士说,“安排单人病房,24小时监护。”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整个第三医院拖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
怪事是从伊万住进精神科病房的第三天开始的。那天凌晨两点,整个医院突然陷入一片漆黑,所有的灯同时熄灭,监护仪的滴滴声骤然停了,连应急备用电源都没有启动。整个医院里只有病人的尖叫声和护士的呼喊声,安德烈从值班室跑出来的时候,正碰到护士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安德烈医生!停电了!所有电路都断了,备用电源启动不了!”
“赶紧去查配电室!”安德烈掏出手机,手机也莫名其妙地关机了,按什么键都没反应,“通知各科室注意危重病人,尤其是IcU和手术室的!”
混乱持续了两分多钟,电力突然恢复了,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监护仪又开始滴滴地响,手机也能正常开机了。安德烈松了口气,刚要去配电室看看情况,就听见监护室的护士尖叫起来:“安德烈医生!你快来看看723病房!”
安德烈心里一沉,快步跑到723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只见伊万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穿的不是病号服,而是一件旧得发黄的苏联时期警察制服,帽子掉在旁边,上面的五角星还闪着光。
“这衣服是哪来的?”安德烈猛地推开门,护士们都吓得直摇头,“我们从来没给过他这样的衣服!他进病房的时候穿的就是病号服,我们也没让家属送过换洗衣物!”
安德烈蹲下来探了探伊万的鼻息,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昏迷。他把伊万扶到床上,那件警察制服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脱下来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制服上还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火药味,衣角处有几个弹孔,边缘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不像是道具,倒像是真的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伊万醒过来之后,还是只说那一句话:“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不管问他什么,他都没有别的反应,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安德烈以为这只是个偶然,也许是哪个护士恶作剧,或者是伊万自己偷偷藏了衣服。可接下来的一周,医院每隔两三天就会停一次电,每次停电都毫无预兆,所有电力设备同时失效,连对讲机都用不了,每次停电的时长刚好是7分23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每次电力恢复之后,723病房里的伊万都会穿着不同的衣服昏迷在地。有时候是件绣着金线的神父长袍,上面还沾着烛油的痕迹;有时候是小女孩的粉色连衣裙,裙摆上还绣着小熊图案;有时候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制服,胸口还别着1998年叶卡捷琳堡医学大会的纪念章;有一次甚至穿了一套宇航员的航天服,头盔的面罩上还结着薄薄的冰碴,像是刚从太空回来一样。
整个医院都炸开了锅,没人知道这些衣服是从哪来的。723病房是单人隔离病房,门窗都从外面锁着,24小时有监控,可每次停电的时候,监控都会跟着失效,电力恢复之后的录像里,只有伊万穿着奇怪的衣服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其他的痕迹。
“会不会是闹鬼了?”值夜班的护士们都不敢去三楼巡逻,私下里偷偷议论,“我听说这医院以前建在旧墓园上,挖地基的时候挖出过好多棺材!”
“别胡说八道!”安德烈嘴上呵斥着她们,心里却也直发毛。他把723病房的锁换了三次,安排了两个保安24小时守在门口,甚至在病房里装了三个独立供电的摄像头,可一点用都没有。停电的时候,所有的摄像头都会同时失灵,那些衣服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伊万身上。
“我去跟他待一个晚上,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搞鬼。”那天早上,内科的盖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医生找到安德烈,他是伊万的主治医生,这件事闹得他在医院里抬不起头,“我就不信了,还能真有什么邪门的事。”
安德烈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那天下午,他们把盖尔送进723病房,从外面反锁了门,病房里除了伊万和盖尔,什么都没有,连床都被搬出去了,所有角落都装了摄像头,门口站着四个保安,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所有人都在监控室里守着,屏幕上的伊万坐在墙角,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那句话,盖尔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记事本,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到了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屏幕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监控同时断了信号。
“停电了!”有人喊了一声,安德烈猛地站起来,抓起身旁的手电筒就往三楼跑,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他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他跑的时候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零七秒。
他跑到723病房门口,四个保安都站在门口,一脸惊恐地说:“安德烈医生,门是锁着的,我们没听到里面有动静!”
安德烈抬腕看表,一点三十分二十三秒,刚好过去了7分23秒。几乎是同时,走廊里的灯亮了,电力恢复了。
他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伊万穿着一件染血的二战时期苏联士兵的军装,靠在墙角昏迷着,而盖尔蜷缩在对面的墙角,浑身不停地颤抖,瞳孔涣散,布满了血丝,嘴里不停地淌着口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没人能听懂的胡话。
“盖尔!盖尔你怎么了?”安德烈冲过去扶他,盖尔的身体冰得像块石头,看见安德烈过来,猛地尖叫起来,拼命地往后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
他们把盖尔抬出了病房,医生给他做了检查,身体没有任何外伤,脑部也没有受损,可他就是疯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认识,每天只会缩在墙角发抖,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安德烈守在他床边守了三天,才从他含糊不清的呢喃里,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倒计时……衣服……好多人……他们都在等……”
巨大的寒意顺着安德烈的脊椎爬上来,他和盖尔是大学同学,两个人认识了十五年,盖尔从来都是个无神论者,胆子大到敢在太平间里吃三明治,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愤怒压过了恐惧,安德烈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当天下午就让人把自己锁进了723病房。他倒要看看,这个伊万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病房里只剩下他和伊万两个人,伊万还是坐在墙角,不停地念叨着:“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安德烈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兜里揣着打火机,口袋里还塞了一把手术刀,他就这么盯着伊万,等着下一次停电的到来。
时间过得格外慢,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安德烈坐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后半夜,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所有的灯都灭了。
停电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死寂,没有一点声音,连伊万的念叨声都停了。安德烈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掏出兜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橘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他借着光往伊万的方向看,只见伊万蜷缩在墙角,浑身不停地颤抖,嘴里说着一些奇怪的语言,一会儿是古老的斯拉夫语,一会儿是德语,一会儿甚至是某种不知名的土着语言,腔调变来变去,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他身体里同时说话一样。
安德烈看见他身上的病号服突然开始扭曲变化,先是变成了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像是十九世纪农奴穿的衣服,紧接着又变成了一件精致的贵族礼服,领口还别着宝石胸针,没过几秒又变成了一件化工厂的工作服,胸口印着“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的字样,衣服上还带着刺鼻的硫酸味。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安德烈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打火机火苗也跟着晃。
伊万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会儿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一会儿是个满脸稚气的小孩,一会儿又是个缺了半条胳膊的士兵,变化得飞快,让人看得眼晕。他沙哑着嗓子,费力地挤出几个安德烈能听懂的词,干瘪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窗外:“拉拉……呼啦呼啦……是啊是啊啦啦呀呀……”
安德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窗外的叶卡捷琳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地,雪地上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不到头。有穿着沙皇时期军装的士兵,有苏联时期扛着铁锹的劳改犯,有穿着布拉吉的小姑娘,有肚子被炸开的二战士兵,还有前些年因为煤矿事故被埋在地下的矿工,他们都直勾勾地盯着病房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德烈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了地上,火苗熄灭了,黑暗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他感觉到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摸他的脸,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念叨着同样的话:“我的生命还剩下7分23秒。”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像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动不了。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听老人说的话,叶卡捷琳堡这地方,埋了太多冤死的人,末代沙皇一家在这里被枪决,古拉格的劳改犯在这里冻死,苏联解体的时候好多人跳楼自杀,煤矿事故一埋就是上百人,这些人的死都是突然的,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了,总觉得自己的生命还剩一点时间,还没活够。
7分23秒,刚好是一颗子弹从出膛到击中后脑勺的时间,刚好是瓦斯爆炸后巷道被堵死,人在里面窒息的时间,刚好是冬天在雪地里喝醉了酒,失去意识的时间,刚好是从医院楼顶跳下来,落到地面的时间。这里的每一个人,死之前剩下的最后时间,都是7分23秒。
而伊万,他是个“容器”。那些不甘心的亡魂,附在他的身上,借他的身体,再穿一次自己活着时候的衣服,再看一眼这个世界。上次停电的时候,附在他身上的是个被冤杀的警察,上上次是个得了白血病死的小女孩,再上次是个做了一辈子手术,最后死在手术台上的老医生。他们都不想走,都想再活7分23秒。
安德烈终于明白盖尔为什么会疯了,任谁看见一屋子的亡魂,看见几百个死不瞑目的人挤在一个小小的病房里,都会疯的。
7分23秒刚好到了,灯亮了。安德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对面的伊万又昏迷了过去,身上穿着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科马罗夫”,和他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723病房,连门都忘了锁。他找到院长,说什么都要把伊万送走,可院长却摆着胖手,一脸不耐烦地说:“送哪去?他是咱们医院的病人,现在精神病还没好,你让我把他送哪去?再说了,不就是停几次电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正好还能省点电费。我告诉你安德烈,这事你要是敢往外说,影响了咱们医院的声誉,你这个主治医生就别干了!”
安德烈看着院长脖子上比瓦列里主任还粗的金链子,突然就明白了。这个医院的院长,前几年为了省钱,盖新门诊楼的时候偷工减料,后来楼塌了,压死了三个病人和一个护士,最后赔了点钱就了事了,那四个人死的时候,从楼塌到被挖出来,刚好是7分23秒。去年冬天,医院的取暖锅炉坏了,院长舍不得花钱修,晚上偷偷停了暖气,冻坏了七个住院的老人,那些老人从感觉到冷到断气,也是7分23秒。
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凶手,也都是亡魂。这个医院,本来就是个巨大的停尸房。
他没再说话,第二天就递交了辞职报告,离开了第三医院。他走的那天,看见院长带着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医院门口转悠,指着后面的空地说要建一个新的住院部,能多收三百个病人,赚的钱比现在多两倍。安德烈看着他们油光水滑的脸,突然想起伊万说的那句话,他们的生命,又剩下多少个7分23秒呢?
后来安德烈自己开了个小诊所,就在城郊的居民区里,收费便宜,给附近的工人和老人看病。他很少再去市中心,也很少再提第三医院的事。只是有时候晚上做梦,他还会梦到723病房里的场景,梦到那些密密麻麻站在雪地里的人,梦到伊万穿着他的白大褂,对着他笑。
有一次他去叶卡捷琳堡北郊的墓园给父亲上坟,看见墓园门口的掘墓人伊万,正扛着铁锹往里面走,嘴里哼着古老的民歌。安德烈盯着他看了好久,他和第三医院的那个伊万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清亮,不像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掘墓人伊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医生,来上坟啊?要不要我帮你挖两锹?”
安德烈摇了摇头,看着他扛着铁锹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天,灰黑色的雪粒落下来,落在脖子里又痒又疼。他抬手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十四分零七秒。
刚好是7分23秒之前的时间。
风卷着雪吹过来,远处的乌拉尔山笼罩在浓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人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有人浑浑噩噩地活着,有人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有人死了却还以为自己活着。
整个叶卡捷琳堡,都在等待着那个7分23秒的倒计时,只是没人知道,倒计时结束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毕竟在这片黑白颠倒的土地上,荒诞的现实从来都比鬼故事更吓人,比诅咒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