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堡的三月永远飘着那种灰黑色的雪,雪粒里混着乌拉尔山的煤渣和工厂排出的硫化物,落在脖子里又痒又疼,像有人在用砂纸蹭你的皮肤。伊万·斯捷潘诺维奇·科兹洛夫站在城郊墓园的入口,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十五年的铁锹,锹头已经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三个小豁口——都是挖冻土的时候崩的。
他是这个墓园的掘墓人,干了二十三年。
干这行有句老话,叫“埋的人越多,赚的钱越多”。伊万深以为然,他这辈子信奉的就是勤劳致富,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夏天顶着三十度的太阳挖,冬天冒着零下四十度的寒风挖,手上的冻疮裂了好,好了裂,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像老桦树的皮。他算过一笔账,挖一个墓能拿五百卢布,一个月挖三十个,就是一万五千卢布,足够给女儿交学费,给老婆买治病的药,还能剩下点钱买伏特加。“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总能好起来的。”他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跟老婆说,跟女儿说,也跟墓园里那些不会说话的死人说。
墓园办公室的主任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沃罗宁是个胖子,脑壳亮得像抛光的铜茶炊,脖子上的金链子粗得能拴狗。他总坐在办公室里烤电炉,喝加了蜂蜜的茶,看见伊万扛着铁锹回来,就隔着窗户喊:“伊万!东头又来三个活,加急,家属要明天下葬,今晚挖出来,给你加两百卢布!”
“好嘞!”伊万应一声,吐口唾沫搓搓手,扛着铁锹就往东头走。他喜欢加急的活,多加两百卢布,能多买两升伏特加。他不觉得累,累算什么?力气是可再生资源,睡一觉就回来了,钱可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三月份的冻土硬得像生铁,一锹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伊万挖两个小时就得出一身汗,棉袄脱了扔在一边,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秋衣,热气从头顶往上冒,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他挖的时候总喜欢跟墓主人说话,说自己的女儿在叶卡捷琳堡大学学经济,说老婆的关节炎又犯了,说伏特加又涨价了,说瓦西里主任今天又克扣了他五十卢布的工具费。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告密,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天他挖的是个商人的墓,据说是做有色金属生意的,去年冬天在别墅里被人枪杀了,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脸都没毁,家属给的红包特别厚。伊万挖的时候还想,这人活着的时候肯定比他有钱,住着别墅,开着奔驰,肯定不用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挖冻土。可那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要埋进他挖的坑里,还不是要他亲手给填土。“人这一辈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是勤勤恳恳过日子最踏实。”他对着棺材里那张惨白的脸念叨了一句,挥起铁锹把土填了回去。
那天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老婆安娜已经睡着了,桌子上给他留着一碗热汤,里面飘着两块肥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暖得从喉咙到胃里都舒服。女儿的房间还亮着灯,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女儿卡佳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台灯的光暖融融的,照在她年轻的脸上。“爸,你回来了?”卡佳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明天要交学费,七千卢布。”
“放心,爸明天就给你取。”伊万摸了摸女儿的头,心里挺骄傲的,他这辈子没读过书,就指望女儿能念个好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不用像他一样干体力活,风吹日晒的。
可第二天去墓园办公室领工资的时候,瓦西里却把一摞钞票往桌上一扔,皱着眉说:“这个月只发八千,剩下的七千先欠着,最近墓园效益不好,等过段时间再给你。”
“瓦西里·彼得罗维奇,”伊万急了,“我女儿明天就要交学费,等着用钱呢!”
“我管你女儿交不交学费?”瓦西里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墓园没钱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门口那个扫大街的阿列克谢早就想来挖墓了,人家要价比你低,一个墓四百就干。”
伊万盯着瓦西里那张油光水滑的脸,拳头攥得咯咯响,最后还是把火压下去了。他知道瓦西里说的是实话,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他要是丢了这份挖墓的活,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他拿起桌上那八千卢布,数都没数就揣进兜里,低声说:“那你尽快把剩下的给我,我真的急着用。”
“知道了知道了,”瓦西里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干活去,西头又来两个活,今天挖出来。”
伊万扛着铁锹往西头走,心里堵得慌。他算过,这个月他挖了三十五个墓,按一个五百算,应该是一万七千五百卢布,现在只给了八千,还差九千五百,瓦西里说欠七千,那两千五明摆着就是扣了。他干得最多,拿得最少,瓦西里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一个月拿好几万,凭什么?
“凭人家有脑子,你没有。”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来。伊万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个穿黑大衣的老头,脸色惨白,胡子上还挂着冰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
“你是谁?”伊万攥紧了手里的铁锹,这墓园里除了工作人员就是死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个老头。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笑了笑,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就问你,你挖了二十三年墓,赚了多少钱?够买一套房子吗?够给你老婆治病吗?够你女儿读完大学吗?”
伊万愣住了。他算过,二十三年,他挖了差不多八千个墓,赚了大概四百万卢布,买房子肯定不够,叶卡捷琳堡的房子一平米就要十几万,他攒的钱连首付都付不起。老婆的类风湿性关节炎,每年吃药就要花十几万,他那点工资刚够药费和家用,根本攒不下钱。
“你看,”老头往前走了一步,冰碴从他胡子上掉下来,落在雪地上,“你够勤奋吧?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零下四十度挖冻土,夏天晒得掉皮,可你发财了吗?没有。你那点钱只够解决温饱,想发财,门都没有。”
“你懂个屁!”伊万有点恼了,“我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偷不抢,踏实!”
“踏实?”老头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墓园深处那片豪华墓地,“你看那些埋在豪华墓地里的人,有几个是靠挖墓发财的?有几个是干体力活的?人家靠的是脑子,是眼光,是机遇。你挖一辈子墓,也不如人家倒腾一次有色金属赚得多。”
伊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墓地是专门给有钱人修的,墓碑都是大理石的,周围有雕花栏杆,还有专人打扫。昨天他埋的那个被枪杀的商人,就埋在那儿,墓碑上还镶着金箔,亮得晃眼。
“人靠勤奋是发不了财的,只能解决温饱。”老头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伊万的心上,“努力可以让你的工资从三千变五千,但是绝对到不了五万。勤劳不能致富,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不是对勤奋的嘉奖。要想赚大钱,就别干体力活。”
“我不干体力活我干什么?我除了挖墓什么都不会。”伊万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会挖墓啊,”老头笑了,指了指他手里的铁锹,“这就是你的本钱。你知道现在城里的有钱人最怕什么吗?最怕死,最怕埋得不好,怕死后被人打扰。你要是给他们挖的墓牢不可破,没人能盗,他们愿意出十万,甚至二十万卢布挖一个墓,比你挖两百个普通墓赚得多。”
“真的?”伊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人家凭什么找我挖?人家有专门的施工队。”
“因为那些施工队偷工减料,用的材料都是次的,墓挖得浅,很容易被盗。”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他,“这是我设计的墓的结构图,三层加固,防水防盗,就算用炸药炸都炸不开。你要是学会了这个,以后专门给有钱人挖墓,赚的钱是你现在的十倍都不止。”
伊万接过图纸,纸是旧的,泛黄了,上面画着复杂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材料和尺寸。他看不懂那些符号,但是他挖了二十三年墓,一看就知道这结构是真的结实,真要挖出来,别说盗墓的,就是坦克碾过去都压不塌。
“你为什么要帮我?”伊万抬头问老头,可是老头已经不见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仿佛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伊万捏着那张图纸,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久。
那天晚上,伊万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不是对勤奋的嘉奖。”他念叨着这句话,看着睡在旁边的安娜,看着女儿房间透出来的灯光,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他勤奋了二十三年,落得什么下场?工资被克扣,女儿的学费凑不齐,老婆的病都快没钱治了。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赚大钱,得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第二天一早,伊万就拿着图纸去找了瓦西里,把老头说的话跟他讲了一遍,说他能挖那种三层加固的防盗墓,专门卖给有钱人,一个要价二十万,成本只要五万,利润是十五万,两个人对半分。
瓦西里听完,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伊万,你是不是挖墓挖傻了?还三层加固的防盗墓,有钱人凭什么买你的账?”
“凭它真的防盗,真的结实,炸药都炸不开。”伊万把图纸递给他,“你看这结构,绝对没问题。”
瓦西里接过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也是个老狐狸,一眼就看出这图纸的价值。现在城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确实有很多人怕死后墓被盗,愿意花大价钱修个结实的墓,之前就有好几个家属问过有没有防盗墓,只是他们一直没有合适的方案。
“行,”瓦西里把图纸揣进兜里,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咱们试试。我去联系客户,你负责挖,真成了,利润对半分。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挖出来不好用,你那欠的七千块钱就别想要了。”
第一个客户很快就来了,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富商,叫弗拉基米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得了胰腺癌,快不行了,怕死后有人盗他的墓,听说有三层加固的防盗墓,立刻就答应了,当场付了十万定金。
伊万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活了四十七岁,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他按照图纸上的要求,买了最好的水泥和钢筋,每天天不亮就到墓园挖,挖了整整三天,才把那个墓挖好。三层加固,钢筋混凝土浇筑,防水涂层刷了三层,墓门是厚二十公分的钢板,锁是德国进口的密码锁,别说盗墓的,就是真拿炸药炸,也得炸半天才能炸开。
富商的家属来验收的时候,用锤子砸了砸墓壁,又用高压水枪冲了半天,一点事都没有,当场就把剩下的十万尾款付了,还额外给了伊万两万卢布的红包。
那天晚上,瓦西里把七万五千卢布放在伊万面前,胖子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行啊伊万,真有你的!这一单咱们就赚了十五万,比之前挖三十个普通墓赚得多!”
伊万捏着那厚厚的一摞钞票,手指都在发抖。他挖三天墓,赚了七万五千卢布,比他之前干五个月赚得都多。他终于明白老头说的话了,勤劳真的不能致富,得动脑子,得找对路子。他之前干了二十三年,天天累死累活,不如现在动三天脑子赚得多。
从那以后,伊万就成了墓园里的“金牌掘墓人”,专门挖三层加固的防盗墓,名声很快就传出去了,叶卡捷琳堡的有钱人都来找他挖墓,订单排到了半年后。瓦西里干脆不让他挖普通墓了,专门给他配了两个助手,让他专心挖防盗墓,每个墓的价格也涨到了三十万卢布,利润更高了。
伊万再也不用扛着铁锹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挖冻土了,他现在只用站在旁边指挥,两个助手干活,他时不时过去指点一下就行。他的工资也涨了,一个月最少能赚十几万,最多的时候一个月赚了五十万。他给老婆找了最好的医生,开了进口药,关节炎慢慢好了起来。他给女儿交了学费,还给她买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他在市区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新房子,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再也不用挤在城郊那间四十平米的小破屋里了。
他还是每天都去墓园,但现在不用干活了,就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背着手在墓园里转悠,看着那些新来的掘墓人吭哧吭哧挖普通墓,一个墓拿五百卢布,就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他有时候会跟他们说:“年轻人,别光顾着埋头干活,得动脑子,勤奋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得找对路子。”那些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身上的名牌羽绒服,看着他停在墓园门口的丰田越野车,眼里满是羡慕。
伊万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他赶上了机遇,找对了路子,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可他忘了,这世间的钱,从来没有好赚的,尤其是快钱,背后往往藏着看不见的坑。
出事是在半年后。
那天伊万刚到墓园,就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瓦西里脸色惨白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过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伊万,出事了!之前咱们挖的那个弗拉基米尔的墓,被盗了!”
伊万的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栽倒。“不可能!”他大喊,“那是三层加固的,钢板墓门,德国进口的锁,怎么可能被盗?”
“真被盗了!”瓦西里的脸白得像纸,“警察刚打电话来,说墓被炸开了,弗拉基米尔的尸体被拖出来扔在雪地里,嘴里的金牙,手上的金戒指,还有陪葬的那些金银珠宝,全被偷走了!家属现在要咱们赔两千万卢布,不然就告咱们欺诈!”
伊万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两千万卢布,他就算挖一辈子墓也赔不起。他跟着警察去了现场,那个他亲手挖的三层加固墓,确实被炸得面目全非,墓门的钢板被炸得变形了,锁被炸碎了,里面的陪葬品被洗劫一空,弗拉基米尔的尸体被扔在旁边的雪地里,肚子被剖开了,里面塞着他生前最喜欢的伏特加酒瓶。
“这不可能,”伊万蹲在地上,看着被炸坏的墓壁,喃喃自语,“我用的是最好的水泥,最好的钢筋,就算用炸药炸,也得十公斤以上的炸药才能炸开,盗墓的怎么可能带那么多炸药进来?”
“我们检查过了,”一个警察走过来,把一个笔记本递给他,“这是盗墓团伙留下的笔记,上面说,他们知道这个墓是三层加固的,所以提前准备了二十公斤炸药,专门来炸的。你这墓越结实,人家越知道里面有值钱的东西,越惦记。”
伊万看着那个笔记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很多错别字,他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以为挖个结实的墓就能卖高价,就能赚大钱,可他忘了,越是结实的墓,越是告诉别人里面有好东西,越是容易招来盗墓的。他只想到了客户的需求,没想到盗墓的需求,这就是认知的漏洞。
“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你认知不够,就算赚到了钱,也会凭本事亏出去。”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伊万抬头一看,那个穿黑大衣的老头又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胡子上挂着冰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你!”伊万站起来冲过去,“你故意害我!你给我的图纸根本没用!”
“我害你?”老头嗤笑一声,“我给你的图纸没问题,墓确实结实,炸药都很难炸开。但你自己没想明白,有钱人怕死,盗墓的可不怕。你以为人家花三十万买的是个结实的墓?人家买的是个安心,是个面子。你把墓修得这么结实,这么显眼,不是明摆着告诉盗墓的,这里面有宝贝吗?这是你自己认知不够,关我什么事?”
伊万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想着怎么把墓挖结实,没想过怎么把墓藏起来,怎么不让人惦记。他以为动了一次脑子,就比别人聪明了,其实他那点认知,还是不够。
“你到底想干什么?”伊万盯着老头,眼里满是恨意。
“我不想干什么,”老头笑了笑,指了指他身后的墓园,“我就是想告诉你,靠脑子赚钱,比靠力气赚钱风险大得多。你靠力气吃饭,最多被克扣点工资,饿不死。你靠脑子赚钱,要是认知不够,赔得倾家荡产都是轻的,搞不好还要把命搭进去。”
老头说完,又消失了,雪地上还是没有脚印。伊万站在原地,看着被炸开的墓,看着脸色惨白的瓦西里,看着旁边站着的警察,只觉得浑身发冷,比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还冷。
家属最终还是把他们告上了法庭,法院判墓园赔偿两千万卢布。瓦西里把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又把墓园抵押给了银行,才凑够了赔款。伊万也把房子卖了,把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了,才还清了他该承担的部分。一夜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掘墓人,房子没了,存款没了,车也卖了,一家人又搬回了城郊那间四十平米的小破屋。
瓦西里被撤了墓园主任的职务,新来的主任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要降伊万的工资,挖一个墓只给四百卢布,还说不想干就滚。伊万没说什么,默默地接受了。他已经四十七岁了,除了挖墓什么都不会,他不敢丢这份工作。
安娜的药又换回了便宜的国产药,关节炎又犯了,疼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卡佳的学费又要交了,伊万凑了半天,还是差三千卢布,厚着脸皮去跟邻居借,被邻居冷嘲热讽了半天,才把钱借到。
他又变回了那个每天天不亮就起,天黑透了才回的掘墓人,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挖冻土,一锹下去只能砸出一个白印子。手上的冻疮又裂了,流出来的血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同事们有时候会拿他打趣,说:“伊万,你之前不是赚大钱了吗?怎么又回来挖墓了?”伊万只是笑一笑,不说话,挥起铁锹使劲往冻土上砸。他没脸说,他以为自己靠认知赚到了钱,结果因为认知不够,又赔了个底朝天。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老头说的话没错,勤劳不能致富,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但他之前没明白,认知是要交学费的,而且学费很贵,贵到他赔上了半辈子的积蓄,都不够。他一个挖了二十三年墓的掘墓人,认知水平就只能挖墓,想靠一张图纸就翻身,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那些你认知以外的钱,就算偶然赚到了,也迟早会亏出去,这就是规律。
那天伊万挖的是一个穷老头的墓,家属只给了四百卢布,连个棺材都买不起,只用一块破布裹着尸体。伊万挖的时候,又想起了那个老头,想起了他说的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对着坑里的尸体念叨:“老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怎么才能发财啊?我勤奋了一辈子,没富过,动了一次脑子,还赔了个精光。”
“你想发财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坑里传出来。伊万吓了一跳,低头一看,那个穿黑大衣的老头居然躺在坑里,身上裹着那块破布,正抬头看着他笑。
“你怎么在这儿?”伊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锹差点掉在地上。
“我就是死了,也得找个你挖的墓埋啊,”老头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破布,“你刚才问怎么才能发财,我告诉你,你还是别想了。你这辈子就适合挖墓,靠力气吃饭,虽然发不了财,但至少安稳,不会赔得倾家荡产。那些靠脑子赚大钱的事,不属于你,你的认知不够, hold不住。”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我图纸,害我变成现在这样?”伊万的声音发颤。
“我害你?”老头笑了,从坑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是帮你认清楚自己是谁。你以为你动了一次脑子,就不是掘墓人了?你骨子里还是个靠力气吃饭的人,认知水平就在那儿,别做那些发大财的梦。我要是不给你那张图纸,你这辈子都不甘心,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总觉得是勤奋没用。现在你明白了吧?不是勤奋没用,是你除了勤奋,什么都没有。”
伊万看着老头,突然觉得他的脸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了,半年前他埋的那个被枪杀的有色金属商人,跟这个老头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弗拉基米尔?”伊万的声音都在抖。
老头笑了,点了点头:“是我。我活着的时候靠倒腾有色金属发了财,我以为我是靠脑子靠眼光,后来才知道,我不过是赶上了好时候,运气好而已。我死了才明白,财富这东西,你认知不够,就算赚到了,也守不住。我赚了几千万,最后还不是被人枪杀了,陪葬的东西全被偷走了,连尸体都被人扔在雪地里。我给你那张图纸,就是想让你明白,别做那些发大财的梦,普通人能靠勤奋解决温饱,就已经很不错了。”
伊万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个死了半年的商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该走了,”弗拉基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冰得像块铁,“记住,别再想着赚大钱了,好好挖你的墓,把女儿拉扯大,把老婆的病治好,比什么都强。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你没有那个认知,就别要那个补偿,不然只会害了你自己。”
说完,他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消失在空气里。雪地里只剩下伊万一个人,还有那个刚挖好的墓坑,空空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天晚上,伊万回到家,安娜已经把饭做好了,是土豆烧牛肉,放了很多肉,香得很。卡佳坐在桌子旁边写作业,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笑着说:“爸,我今天发奖学金了,五千卢布,刚好够交下个月的学费,你不用愁了。”
伊万看着老婆和女儿的笑脸,心里突然踏实了。他之前总想着赚大钱,想让她们过上好日子,结果差点把家都赔进去了。现在虽然没钱了,但一家人还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他坐下来,拿起一块牛肉放在嘴里,香得很。他想起弗拉基米尔说的话,是啊,他就是个掘墓人,认知水平就只能挖墓,能靠勤奋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就已经很不错了,发大财的事,本来就不属于他。
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这话没错。但大多数人,其实都没有那个认知,能靠勤奋解决温饱,就已经拼尽了全力。那些动辄说勤劳没用的人,要么是已经赚了钱的,要么是根本没吃过苦的,普通人要是信了,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第二天一早,伊万又扛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去了墓园。新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他喊:“伊万!东头又来三个活,加急,明天要用,给你加一百卢布!”
“好嘞!”伊万应一声,吐口唾沫搓搓手,扛着铁锹往东头走。他现在不觉得累了,也不觉得委屈了。他知道自己赚不到大钱,但他靠力气吃饭,踏实。
叶卡捷琳堡的雪还在下,灰黑色的雪粒落在他的脖子里,又痒又疼。他挥起铁锹,使劲往冻土上砸,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发不了财,但他能给老婆买药,能供女儿上学,能给死人挖个安稳的家,这就够了。
毕竟在罗刹国的土地上,大多数人都没有赚大钱的命,能靠勤劳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那些发大财的机遇,那些认知带来的财富,从来都不属于普通人,不属于像他这样的掘墓人。
伊万挖着挖着,突然笑了。他对着墓坑说:“老哥,你放心,我给你挖个结实的,虽然不是三层加固的,但保证没人来盗你,你这么穷,没人惦记。”
风卷着雪吹过来,把他的话吹得很远。远处的乌拉尔山笼罩在浓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人做着发大财的梦,有人勤勤恳恳过着日子,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赚了钱,有人赔了本,从来没有新鲜事。
伊万的铁锹又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就是罗刹国的现实,比鬼故事还荒诞,比诅咒还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