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的态度很坚决。
坚决到并不给其余众人半点反驳的机会。
樊朝自然不愿。
如果说环城之事只是让他渴望赎罪，但于后跟着楚宁走入蚩辽境内，再到如今变换时空来到这千年之前的九黎学宫，其中种种经历，早已让他对楚宁心悦诚服。
他打心眼里佩服楚宁，想要跟在他的身边为他做些什么。
更是心疼楚宁此刻的决定，一个人独自面对这漫长的岁月，这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与楚宁关系更加密切的洛水竟然没有在这个过程表现出太多反驳的意思。
她只是低头沉默，仿佛有着重重心思。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几年你一个人整日将自己关在这藏书殿中，宵衣旰食，不如今日我们就一起吃顿像样的饭，也算是你为我们送行。”就在樊朝心头疑惑的档口，一直沉默的洛水忽然在那时开口言道。
这样的提议虽然突兀，但并没有太大的毛病，楚宁想了想，旋即点了点头：“也好。”
“樊朝辛苦你走一遭，去西房取些食材，今日做得丰盛些。”而得到楚宁应允之后，洛水转头便看向了樊朝，出言叮嘱道。
樊朝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但今日之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他也来不及多想，只是木楞的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离去，同样发懵的卿衣见状也赶忙快步跟了过去。
……
“樊朝！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今日也是一时气话！”
“我们确实在这里呆了很久了！”
“而且我也没有想到，你那个师祖爷爷，真能鼓捣出这样的玩意！”被楚宁等人改造后，用于储存食物的西房中，卿衣正一脸紧张的朝樊朝解释道。
可对方却只是闷头整理着食材，并不回应她。
这让卿衣慌了神，自从当初与樊朝等人一同掉入这个时空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修为最强的楚宁与洛水，一个因为同个时空存在两个自己，而被破陷入间歇性的休眠，另一个直接昏死半年。
只有卿衣与樊朝二人保持着清醒，但那时的卿衣同样受伤严重，也遭遇了与楚宁一般因为这方天地没有灵气，而难以修复自己伤势的困境。
在这样的情形下，所有人的生死都被压在了樊朝一人的身上。
而作为将大家带入这般险境的始作俑者，卿衣一度绝望的以为，樊朝会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在第一时间放弃自己。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傻子竟然硬生生的用自己那毫无修为的身躯一手拖着楚宁，背上背着自己，走到了那片死林附近，生出了火，让他们度过了第一次危机。
然后又在死林变作活林后，一个人奔赴林中打猎，最开始时，他对林中并不熟悉，收集来的食材往往根本不够两个人分，但他却因为卿衣身子虚弱的缘故，主动分出大部分食物。
而后更是不辞辛劳，在活林出现时，将她背到林中，让她可以缓慢的修复伤势。
就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中，她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有些一根筋的家伙。
而在樊朝回应了她的感情后，对方对自己的关怀依然无微不至，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只要不涉及他的师祖爷爷以及师祖奶奶，几乎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如现在这般对自己的言语充耳不闻，在卿衣的记忆中还是头一遭。
她有些害怕是不是自己今日的举动太过莽撞，彻底惹恼了对方。
但她心底也有自己的委屈。
自从离开天维之墙后，这六年时间，他们风餐露宿也就罢了，到了学宫后，楚宁的研究始终没有进展，整日空耗于此，这种感觉着实让人觉得分外煎熬。
许久的情绪堆积在一起，方才有了今日的爆发。
只是她没有想到，恰好今日，楚宁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承认我是有怨气，但楚宁那个什么棺，也不是因为我今日之言才做出来的啊！”
“那东西一看就不简单，说明他早就有了这个心思，只不过我碰巧今日说了些……说了些不那么好听的话罢了！”
“你不能全赖在我什么！”卿衣语气慌乱的解释道，只是这话说罢，樊朝依然埋头寻找着的食物，对她并无回应。
这让卿衣愈发的慌乱，她赶忙再言道：“而且我们和他不一样，他如今已经不是凡人之躯，你看，你那师祖奶奶，与他那么情深意笃，不也今日没说什么吗？”
“这千年时间，我们也帮不上忙，大不了等到千年之后，我们苏醒过来，无论他有没有完成自己的计划，我们多陪陪他就是了……”
“你家师祖奶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大抵是关心则乱的缘故，卿衣在此刻不得不扯出洛水这张大旗，一是宽慰樊朝，二也是试图证明自己的决定也是人之常情。
似乎是这番话有了作用，低头忙活的樊朝忽然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卿衣……你也知道师祖奶奶与师祖爷爷情深意笃，你觉得她真的会这么轻易的放手，让师祖爷爷一个人独自熬过这千年的岁月吗？”然后他回头看向卿衣，语气低沉的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一语惊醒的梦中人。
卿衣顿时一愣，她沉默了一会后，开口言道：“对啊！你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洛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答应楚宁……”
“所以你的意思是，楚宁让我们进入那口棺材，其实是有阴谋的！”
这话一出，樊朝顿时黑下了脸。
“卿衣，我知道你对师祖爷爷是有所偏见的，但你认真想想，师祖爷爷怎么可能算计我们？”
卿衣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赶忙改口言道：“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樊朝也知道卿衣虽然嘴巴说话有时候有些过于心直口快了些，但本质其实不坏，只是早年的经历让她忍不住会从坏方面去揣度人心。
他稍稍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后，方才再次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师祖爷爷一定给了师祖奶奶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方才让她答应了此事！”
“我们得弄清楚，其中的缘由！”
……
“倒是聪明。”樊朝的话音刚落，西房的门就被洛水推开。
六年时间过去，此时的她也退去了稚气，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师祖奶奶！”一见对方，樊朝赶忙起身。
卿衣也看向对方，眉头却皱起，心底隐隐生出些许不妙之感。
“想知道楚宁到底在想什么吗？”洛水却无视了她的目光，半依在墙壁上，笑眯眯的问道。
卿衣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刚要伸手拉住樊朝，但樊朝却早已抢先一步言道：“师祖爷爷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洛水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她在那时伸出了手，手指张开，一道金色的光团就在那时于她的掌心亮起，而此物出现的瞬间，房间顿时升腾起一股暖意。
不是那种单纯的温暖，而是让人仿佛如沐春风般，浑身每个毛孔都张开般的舒适，说是如登仙境也不为过。
“这是……那枚从那位上界圣灵体内掉落的圣髓？”如今的樊朝跟在楚宁身边多年，眼界也早已不是寻常人能够比拟，第一眼就认出了此物，当下便开口道出了它的根底。
“嗯。当年楚宁将宏均斩杀后，得来了此物，便将当时至高天封印于那片林地的属于北方天下的气运，尽数灌注到了此物体内。”
洛水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气运之力关乎一方天下的兴衰，平日里你们或许并无所感，但一旦其衰弱到一定程度，不仅那方天地会灵气枯竭，甚至连温度也会变得极寒或者极热，生灵再无半点生存的机会，就像之前的北方天下一般。”
“反之，如果气运之力极其充盈，那么这方天下不仅灵气会变得极为浓郁，以诞生更多更加强大的修行者，草木之生长也会变得更加繁盛，天下会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当然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在翻阅了大量藏书殿中的藏书后发现，气运之力不仅可以给一方天下带来这么多的好处，它还能够虚弱域外之物！”
这话一出，樊朝与卿衣都在那时瞪大了眼睛。
对于那场千年后的大劫，最主要的问题就来自那些域外的“刑”，如果能有对付刑的办法，这场千年大劫自然也就有了能够对付的手段。
这无疑于是一个相当让人振奋的消息。
“那师祖爷爷岂不是找到了对付刑的办法，那为什么还要……”樊朝的心头泛起了更大的疑惑。
“气运之力如同无根浮萍，即便我们将这股气运带到了东方天下，它也无法与东方天下完全融合，要完成这一点必须让一个人承载这份气运，以自己为根基融入东方天下，方才能将这份气运灌入东方天下之中。”洛水摇头解释道。
“但这个人又必须是北方天下之人，这样才能将这份气运带出，而我是如今北方天下唯一知晓的幸存者。”
“所以师祖奶奶就是师祖爷爷挑选的那个人！？”樊朝似有所悟。
“怎么才算融入？”卿衣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事情的关键，她开口问道。
洛水闻言赞赏似的瞟了她一眼，方才言道：“其实不难，只要我能加入一座圣山级别的宗门，最后再登上十三境，让自己的气运与那座圣山合二为一，就能通过圣山将我的气运灌注到东方天下之中。”
“以师祖奶奶的天赋，迈入十三境并非难事……”樊朝闻言顿时长舒一口气，他很清楚这种事对于寻常人而言或许困难，但对于天赋卓绝的洛水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这念头刚刚升起，他的身子却又一颤，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是认识千年后的洛水的，当然她确实完成了迈入十三境的壮举，可据他所知那个时空的洛水似乎从未加入过任何的宗门。
而按照这个逻辑推算，如果洛水未有加入圣山，而独自登天，那她身上的气运既然无法融入东方天下，自然就会随着她的登天而进入……
至高天！
“我知道。”洛水从樊朝脸上的神情变化中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她沉声言道：“阿宁觉得这其中可能一定有至高天在背后参与，但这一步是必行之棋，我相信他。”
“你与我们说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卿衣却心头愈发的不安，她隐隐觉得今日的洛水与他们道出这些别有用心。
“圣髓是圣灵体内孕育之物，能承载天地气运，但想要驾驭此物条件极为苛刻，而阿宁之所以能拥有这样的能力，是因为早年曾被龙铮山的山主薛南夜赠与了一枚圣髓。”
“他觉得此事颇为蹊跷，薛南夜只是一位十境的圣山山主，是如何得来这样的事物的？又为什么会将之送给阿宁？”
“而如果没有那枚圣髓，在杀死宏均后，阿宁是没有办法将那处的气运吸收，更不可能利用它将北方天下的气运带回千年后的时空……”
“你的意思是薛山主是在帮助师祖爷爷，甚至知道些什么？”樊朝惊声言道。
洛水却摇了摇头：“恰恰相反，如果薛南夜知晓这一切，那他就一定也知道千年后的我并未融入东方天下，极有可能带着北方天下的气运投入至高天的怀抱，他这么做究竟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将计就计，是未知之数。”
“而最让人生疑的地方在于，阿宁曾在龙铮山的山底看见过链接东方天下那座大渊的空间通道……”
“要对付至高天，阿宁单凭在北方天下吸收的大魔远远不够，这些年他在研究时空法则的同时，也在暗暗寻找东方天下那座大渊的所在，如果至高天也知晓这一切的话，一定会暗中阻止，将其藏在圣山之下隐藏大渊的气息，不是没可能的事情，薛南夜作为圣山山主对这一切难道真的是不知情的？”
洛水的一番话，让樊朝的眉头渐渐皱起。
“那我们……”他迟疑的问道。
“我想让你们提前苏醒，拜入龙铮山门下，替我和阿宁摸清楚薛南夜的底细……”
“龙铮山是东方天下的圣山，也是千年大劫时，东方天下面对北方天下中的刑时，第一道堡垒，不能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