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目光扫过众人。

    感受到的是凝重的气氛。

    就连平时话最多,最能搅动气氛的南宫富贵和阿七,也都抿着嘴,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活泛。

    “阎队,你的手.....”韩子夜问。

    “嗨,小事。”

    阎逸打断他,用左手拿下嘴边的烟,长长吐出一口灰白的雾气。

    他拿起旁边一双筷子,敲了敲锅沿:

    “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干什么?老子是牺牲了还是怎么着?啊?”

    他挥舞着筷子,指向咕嘟冒泡的火锅:“看看!今天老子可是下了血本,托人从城里弄来的正宗牛油底料,还有这雪花肥牛.....

    平时舍得给你们吃?赶紧的,动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锅里汤汁持续翻滚的单调声响。

    没人动。就连最馋嘴的南宫富贵,也只是盯着红油,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伸手。

    阎逸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一点点垮下来:

    “行了,都知道了是吧?也好,省得我一个个通知。”

    他看向韩子夜,扯了扯嘴角:“韩子夜,你刚回来,还不知道。

    指挥部的调令下来了,我被调到城务组,负责霜月市部分墙内区域的治安协调和物资调度。

    过两天就去报到。”

    “城务组?”

    韩子夜眉头紧蹙,“那358小队怎么办?”

    城务组虽也是守夜人体系,但远离城墙前线。

    对于阎逸这种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来说,几乎等同于养老。

    “没什么好奇怪的。说到底,还是怪我自己.....实力不济,还瞎逞能。”

    他指了指自己吊着的右臂:

    “上次对上鬼侍贰壹.....我以为自己摸到了六阶巅峰的门槛,怎么也该有一拼之力。

    真打起来才知道,以前是坐井观天,太自大了!

    差距......那不是一点半点。”

    阎逸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又回到了那生死一战。

    “最后没法子,只能赌命。我震碎了能量脉络,想拖他下水。”

    “当然,我留了最后一条主脉没断。不然,当时就交代在那儿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但也就这一条了。”

    他晃了晃吊着的右手:

    “缺少了能量脉络贯通,身体对超凡力量,包括t药剂和治愈型天赋的接纳效果都大打折扣。

    这双手,勉强帮我接上了,但经脉枯萎,肌肉萎缩的后遗症跑不了。

    以后提重物都费劲,更别说握刀。而且.......”

    阎逸转过脸,看着韩子夜,也看着其他默默倾听的队员,坦然而无奈:

    “能量脉络只剩最后一条,能调动的力量十不存一,上限也被锁死了。

    客观来说,我这身体条件,确实不适合,也没资格再担任战斗小队的队长,更别说是在东9区这种地方。

    指挥部的决定,合情合理。”

    韩子夜一时语塞。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脑海里却闪过初次见面时,阎逸凶悍如修罗,一人压得他们六人小队喘不过气的场景。

    那堂有些特别的迎新课,让他记忆犹新。

    但就是阎逸那样一个仿佛天生就该屹立在城墙最前沿的男人。

    如今却因为无法逆转的伤势,要被迫离开他守了一辈子的战线.....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人可能会因为能苟且偷生而站沾沾自喜。

    但韩子夜知道,阎逸绝不是那样的人。

    “呼——”

    阎逸长长吐出一口烟雾,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也一并吐出。

    “其实往好了想,在这城墙组风吹日晒,跟异鬼玩命玩了小半辈子,老子也该歇歇,享享福了不是?

    城务组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听说食堂伙食都比墙上强!

    我这是光明正大,因伤进去的,不丢人!”

    他笑着,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的脸。

    韩子夜却不觉得他的笑容是发自内心。

    一个战士被迫离开战场,就像是猛虎被剪去爪牙。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向日葵,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抬手抹了抹眼角。

    “行了!”

    阎逸忽然提高音量,“调令是明天生效!老子今天还是358小队的队长!

    最后的命令:都给我拿起筷子,吃!把这锅肉给我消灭干净!

    谁剩下,就是看不起我阎逸,看不起咱们358小队这些年的情分!”

    他的目光变得严厉,挨个瞪过去:

    “怎么着?我还没走呢,说话就不好使了?炎阳!别装睡了!富贵!你不是最能吃吗?阿七!动起来!”

    在阎逸半是命令半是催促的吼声中,众人终于有了动作。

    筷子迟疑地伸向锅里,夹起肉片、蔬菜,机械地送进嘴里。

    咀嚼声细微而缓慢,气氛依旧沉重。

    南宫富贵嚼了几下,脸皱成一团,小声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阎队,你这血本下的牛油锅......

    今天吃着怎么一点也不辣,反倒.......反倒有点发苦呢?怕不是买到冻货了吧?”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又塞了一大口肉,含糊道,“唔,可能是我舌头出问题了......”

    “放屁!”阎逸回怼了一句,“我看是你小子在城务组把嘴养刁了!”

    凝滞的空气这才松动了一丝。

    白曜和陈夕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给身边的队友夹菜。

    阿七拿起勺子,搅动着锅里的汤汁,轻声说:“汤底是有点浑了,我加点水.....”

    阎逸看着队员们终于开始动筷,哪怕食不知味,也总算有了点“告别宴”的样子。

    晚餐在复杂的氛围中结束。

    锅底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