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考试了。全省的高手都在这里。我怕考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张煜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你不会考不好的。你比我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紫色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
“我不比你强。我们差不多。”她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拉钩。说好了，一起考上松江工大。一起上学。一起毕业。一起当傀儡师。一辈子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的事情，不是请求，不是约定，是不容置疑的宣判。
张煜伸出手，小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小指很细，很凉，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出那句古老的话。
“一百年不许变。”
她笑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他。
“晚安，张煜。”
门关上了。张煜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蜿蜒。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温热在涌动，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来，穿过床架，穿过天花板，穿过楼顶，伸向夜空。
他想念刘艺菲，想念若初，想念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的家人。
第一天，理论考试。考场设在松江工大的教学楼里。松江工大是全省最好的大学，也是全国傀儡师培养的最高学府。
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教学楼很旧。灰白色的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叶子已经变红了，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煜找到自己的考场，在二层最里面的教室。
门口贴着考生名单，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张煜，考号031。
温夜在另一个考场，隔着两层楼。
卷子发下来，张煜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选择题考的是傀儡构造。
填空题考的是材料学。简答题考的是动力学。论述题考的是精神力学。
精神力学是孙老师讲过的内容，精神力与傀儡的量子纠缠，他在温夜借他的那本书里读到过。
考场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煜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反复检查，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艺品，下刀之前要在脑子里先过三遍。
理论考试占比百分之三十，不能丢分。
中午休息。食堂里人很多，都是来自全省各地的考生，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有的深蓝，有的浅灰，有的是墨绿色，有的是橙红色。
张煜端着饭盆排队，前面是几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胸口绣着“松江工大附中”的字样。
他们是松江工大附属中学的学生，据说每年联考的前十名有一半来自这里，垄断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也垄断了最高的升学率。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回头看了张煜一眼，目光从上到下，从他的校徽到他的鞋子，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在确定猎物的位置和距离。
“你是机电学院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继续流动。
张煜点头。“嗯。”
“机电学院也能来参加联考？我以为他们只参加成人高考。”男生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人看见他的优越感。
旁边几个白色校服的人也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食堂里像几根针同时扎进皮肤，不深，但疼。
张煜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端着饭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
李成蹊端着饭盆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孟晚晴跟在李成蹊后面，坐在他旁边。
“刚才那几个人说什么了？”孟晚晴咬着筷子。
“没什么。闲聊。”
“闲聊？”孟晚晴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看他们笑你。你脾气真好，换了我，早骂回去了。”她的筷子在米饭里戳了几下，把一块红烧肉夹起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几次，始终没有放进嘴里。
“骂回去有用吗？”张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骂赢了，分数不会高。骂输了，心情不好，影响下午考试。不划算。”他咽下最后一口米饭。
孟晚晴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瞪大眼睛看着张煜。“你是真的心大，还是装的？”
张煜端起饭盆，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紫菜多了点，蛋花少了点，盐刚好。“真的。”
下午实操考试。考场设在松江工大的实训楼里。
楼很新，外墙是深灰色的瓷砖，窗户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里亮堂堂的。考生在走廊里排队，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
进去的人脸色凝重，出来的人脸色苍白。
轮到张煜了。他推门走进去。考场很大，中央站着一具傀儡。五级傀儡，银白色涂装，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头部嵌着一颗蓝色的晶石，有成年人的两个拳头那么大，蓝光明灭，像心跳。旁边坐着三个考官，两男一女，表情严肃，手里拿着评分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很稳，像节拍器。
“开始吧。戴上手套。”
张煜走到傀儡面前，手套戴上。指示灯从红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绿色。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去，缠上傀儡的身体。
蓝色晶石亮了，蓝光一明一暗。五级傀儡的内部结构他已经很熟悉了，特训时练过很多遍。
齿轮的齿隙，轴承的润滑油，液压装置里的压力，传动轴上的应力，自平衡系统的陀螺仪，辅助动力系统的电容器，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和状态都像一张清晰的工程蓝图印在他脑子里。
“站起来。”中间那个考官的声音不带感情。
傀儡站起来了，很稳，没有晃动。
“向前走五步，向左转，向前走三步，向右转，回到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