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雷吉就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即便是现在。
现在的她，蜷缩在牢房一角。
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寒意从内到外渗透，几乎要将她的血液冻结。
但是闭上眼睛，那景象却更清晰。
她永远不可能忘记。
当她压着弗雷泽走进那“原料厂”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大片“田”。
说是“田”。
实际上种的却不是什么农作物。
而是——
胎儿。
成片成片，密密麻麻。
扭曲萎缩，仿佛发育失败的产物，从皮肤到眼睛都透着斑斓的颜色。
不过每个的状态也不太一样——
有的鼓鼓囊囊的，皮肤变得很薄透着光，整个就像是被斑斓皮囊包裹的一团细胞液，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破掉。
弗雷泽说，这些是已经成熟的。
可以收割了。
这些已经成熟的……胎儿确实机灵很多。
看到雷吉和弗雷泽走来，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啼哭之声，像是渴望被人搂抱在怀中的婴儿一样。
然后雷吉便看到有人走过去，将那玩意儿的皮肤用工具戳开，里面鲜红又暗黄的液体，混着斑斓颜色的胶状物从里面喷涌而出。
最后被收进一种特制的容器里装着。
拿着这容器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人还对雷吉和弗雷泽打了个招呼。
幸好她们现在都穿着防护服，面部也被遮蔽，所以对方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倒是那人一边走还一边揭开面罩，将手套上的胶质吮吸到嘴里。
见雷吉盯着他，那人还问：
“怎么，要来点嘛？”
雷吉看了眼他唇角流淌的鲜红和斑斓。
又低头看到刚刚被采集过的胎儿缩成一团，嘴巴还张开，发出低低的嚎叫，仿佛真的有痛感。
“不了。”
雷吉有些受不了了。
没有办法再看，也无法再待下去，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片“田地”。
她问弗雷泽：“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然后，她在弗雷泽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莫名的怜悯和愧疚。
雷吉往后退了一步。
答案在她胸口升起，又差点让她要吐出来了。
“怎么会……”
雷吉摇摇头。
“那我们……我们是怎么……”
“你小时候也在这里，你不记得了，也正常，当时我们都还很小。”
“这是向‘孕育之灵’献出自己的必经之路，这样，‘孕育之灵’才会回馈你完美的身体，你还不明白吗？”
“你那完美的基因、完美的外形，还有完美的灵魂，这一切都是‘孕育之灵’赐予的。”
“没有平白无故的神赐。”
雷吉的嘴唇在发抖，“但是神赐……不就应该是……伟大的、无私的……”
“‘孕育之灵’需要力量，财团也需要资源，要不然你以为我们这庞大的财团是怎么来的？怎么成为斑斓星第一大家族？”
【不，明明是第二。】
不。
雷吉是不会承认伊泽塔财团是第二的。
“要不然——”弗雷泽继续道，“联邦帝国为什么会重视我们？”
【不，没有尊敬，甚至成为弃子。】
脑海里的声音和雷吉心声重合在一起。
这一次。
她不抗拒了。
只是站在那里，整个人一点点冷了下来。
弗雷泽：“你走吧，我不会揭发你的，今天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雷吉真的走了。
而弗雷泽被她埋在田里。
供给那些在田里尖叫痛哭的小家伙当作养分。
她当然不会相信什么不揭发。
她相信的只有自己。
从研究室走出来。
外面的街道依旧充满了混乱喧嚣，有人被打倒在她的脚边，远处一群人正推搡着一人到黑暗街角，还有四处闪耀的火光。
以前，雷吉觉得这些都很正常。
虽然表面上财团不允许族人使用那些东西，但实际上因为最容易接触到，所以磕得最多的还是伊泽塔家的人。
因为磕多了，人格崩坏，信用崩坏，最终跌入底层流落街头，变成了可以取用的材料，卖到外面那些需要肉体改造的集团去。
雷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里头的残酷。
但她现在想到了。
那一幕幕在脑海中播放。
突然又莫名想到了那女孩麾下的人。
那什么“新世界”里……
相互尊重，人人平等，连跪拜都不许——雷吉当时心里是嗤之以鼻的。
然而当她在城区中穿过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片生机盎然，处处井然有序，所有人都在为家族复兴齐心协力。
这和伊泽塔里的情形完全不同。
她终于意识到，这里一切根本就不对劲，这哪里是什么家族？又有什么神明庇护？
“孕育之灵”从来都没有保护这些人。
现在，也不会保护她。
【那你相信我吗？】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在牢房里的雷吉听着这声音，缓缓闭上眼睛。
“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你可能会因为得罪“孕育之灵”而死。】
【但你可以让田里那些孩子重获新生。】
雷吉犹豫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下一瞬，触手从掌心生长而出，将她的手铐解开。
她站起来，看向牢房大门。
那门是生物防护门，极其坚固，而且一旦触发就会被“孕育之灵”发现。
“应该开不了——”
这时候，门从外面打开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雷吉面前。
“弗、弗雷泽，你不是——”
雷吉结结巴巴。
她可是亲自把他埋了当肥料的啊！
但很快，她发现这个“弗雷泽”的状态不太对。
眼睛是散开的斑斓色，肢体动作虽然很流畅，但她还是莫名能看出一丝僵硬，身上还散发出轻微腐臭的味道。
“是我。”
“弗雷泽”嘴巴张开，一截金色的触手从喉咙深处探出。
雷吉瞳孔骤然一缩。
……
雷吉被带出了监狱。
以“实验材料”的身份。
令她心寒的是，她的母亲也没有阻止。
“弗雷泽”解释：
“我看了你们研究室的资料。”
“为了避免承担监护职责的个体，因过度情感依恋而干扰后代向‘孕育之灵’的奉献流程，在培育过程中，会有意识地削弱你们亲情相关的依恋反应和保护冲动。”
“换言之，在家族利益与‘孕育之灵’的意志面前，亲情从来都不是优先级，孩子也不过是家族产品的原材料而已。”
雷吉没有质疑真实性。
因为她知道这是真正的答案。
也只有这个答案才能够解释她从小到大的很多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