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里的人还在陆续散去。
七百多人，从六个出口往外走，像潮水退滩，人声嘈杂，脚步纷乱。
有人在门口停下来抽烟，有人三五成群地站在广场上低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旁人听到的话。
董远方没有从正门出去。他跟着周研、谷建民、林仁清等人，从主席台侧面的通道往外走。
通道不长，大约三四十米，但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人多路窄，而是因为每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像是在拖延某种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工作人员，穿着深色西装，别着工作证，身体微微侧向墙壁，把通道让出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所有人都低着头，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或者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数墙上的砖缝。
红地毯很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但董远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不，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那种感觉从脚底传上来，穿过脚踝、膝盖、腰腹，一直顶到胸腔里，沉闷而有力，像擂鼓。
谷建民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林仁清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表情平静而专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周研走在两人中间，步伐稳定而从容，黑色的羊绒大衣在她身后微微飘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董远方走在周研的左手边，侧着身子，微微落后半步。
走到贵宾入口处的时候，周研停下了脚步。
董远方也跟着停了下来。
谷建民和林仁清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了下来，转过身。
周研与谷建民、林仁清简单说几句后，俩人同董远方打个招呼，便离开了。
两辆奥迪缓缓驶出煤炭文化广场，拐上了建设大街，朝着晋阳的方向驶去。
车灯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周研还站在贵宾入口处，目光从那两辆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董远方面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不到两秒。
董远方从周研的眼睛里读到了很多东西欣慰和关切，还有那种只有在你真正关心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淡淡的担忧。
不是对工作的担忧，是对他本人的担忧。
“一会儿到你办公室，给你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他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几乎要溢出来。
他忍住了，脸上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感激而不失分寸的笑容。
“晚上我带你去尝尝这边的特色美食。”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云同的面食都还不错。您难得来一趟，怎么也得尝尝当地的味道。”
周研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说几句话我就走。”
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明天一早还有会，不能耽误。吃饭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把云同的事情理出头绪了，我到时再来，好好吃一顿。”
董远方没有再坚持。
他知道周研的行程安排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她能挤出时间来云同，已经是极限了。
他侧过身，朝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奥迪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研没有立刻上车。
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煤炭礼堂的门廊、广场上的雕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像是在打量这座城市，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弯腰钻进了车里。
董远方跟着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