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接文件、接电话、接行程安排,这些谁都能干。
是接他的思路、他的情绪、他那些在车上、在饭桌上、在深夜里忽然冒出来的、不成形的想法,然后用准确的文字把这些想法变成可执行的方案、可传达的语言。
常景瑞太顺了。
顺到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没有在泥巴路上摔过跤,没有被人当面骂过“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这样的人,写出来的东西可以很漂亮,但不会让人心动。
裴启明不一样,他从乡镇通讯员干起,一路摸爬滚打上来,被人骂过、被人退过稿、被人当面说过“你写的这个不行”。
他知道怎么写才能让人愿意读、怎么写才能让人记得住、怎么写才能让人看了之后觉得“这个干部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董远方把两摞材料都收进了抽屉里。
他没有马上做决定,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秘书的事不急,可以再看、再比较、再考察。
但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既然裴启明在广泉县,那么他上任后的第一次下基层调研,是不是可以选在广泉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市委书记到任后,一般都会安排一轮密集的基层调研,
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个月。
各县区跑一遍,看看情况、认认门、听听基层干部的声音。调研的路线怎么安排,第一站选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
第一站选在哪个县区,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表态。
对这个县区工作的认可,或者对这个县区主官的重视。
董远方跟广泉县没有任何交集,却选广泉县做第一站,没人想到,他是为了去考察自己的秘书。
董远方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顾佑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顾主任,下午干部大会结束后,你帮我排一个调研计划。我要把各县区都跑一遍,时间不要太紧,每个地方至少待半天,能住一晚的最好。第一站”
他顿了一下:
“就定在广泉县吧。”
电话那头,顾佑安沉默了一瞬,然后干脆利落地回答:
“好的书记,我来安排。”
董远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云层的缝隙里漏下一线阳光,正好照在远处某座灰色的楼顶上,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他不知道那个叫裴启明的年轻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口音,待人接物什么风格。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人,值得他去广泉县走一趟。
在官场上,直觉有时候比材料更可靠。
材料是别人给你看的,直觉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下午的干部大会还有几个小时。
他还有时间把那篇发言稿再改一改,还有时间把顾佑安送来的那些资料再看一看。
他坐直了身体,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广泉”。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很直,像一条还没有人走过的路。
中午十二点刚过,董远方从办公室下来,走进了机关食堂。
云同市委机关食堂在主楼后面的那栋三层配套生活楼的一层,门朝东开,正对着那个大花园。
食堂不大,能同时坐两百来人,桌椅是那种不锈钢框架配浅灰色防火板面的款式,简单实用,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
打菜窗口一字排开,一共六个,上方挂着今天的菜单,红烧肉、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冬瓜排骨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
按照规矩,市领导们可以直接去二楼的小餐厅用餐。
那边环境更好,菜品相对更精致一些。
但是,董远方还不知道这些,所以也跟其他人一样,端着不锈钢餐盘,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回头看到他,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前一天在他住所见过他,吃惊他来这里排队打饭的同时,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想让他先打。
董远方摆摆手,笑着说:
“排队排队,先来后到。”
那人便不再让,但周围的视线还是悄悄地聚了过来。
路铭久端着餐盘跟在董远方身后,一言不发,目光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执行某种护卫任务。
董远方打了三个菜一勺红烧肉,一勺西红柿炒蛋,一勺土豆丝,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和一个馒头。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路铭久坐在他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