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佑安在前面引路,几个工作人员拎着行李跟在最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楼梯是水泥的,刷了灰色的地坪漆,打扫得很干净,没有积灰。
楼道里的墙刷得雪白,每隔几级台阶就有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不至于太昏暗。
董远方注意到,每户的门都是新的深色防盗门,门框上贴着红色的福字,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应该是过年前贴的,说明这里的住户大多是长期住在这里的。
到了二楼,顾佑安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董远方先进去。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玄关,右手边是鞋柜,左手边是卫生间的门。
往里走,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客厅,大约二十来平米,朝南的窗户很大,采光很好。
客厅里摆着一套布艺沙发,深灰色的,靠垫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实木茶几,上面铺着一块透明的玻璃垫,下面压着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电视柜上放着一台液晶电视,不算大,但足够用了。
墙角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显然是一直有人在照料的。
客厅的东侧是一个小餐厅,摆着一张四人位的实木餐桌,桌上铺着浅色的桌布,放着一小束塑料花。
餐桌的旁边是厨房,不大,但灶具、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台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滴油渍都看不到。
三间卧室都朝南,主卧稍微大一点,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衣柜是新打的,打开后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
次卧被改成了书房,靠墙放着一张大书桌,桌上有个台灯、一个笔筒、几本便签纸,书桌上方是一排书架,空空的,等着主人来填满。
董远方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屋子是用心收拾过的,但不是那种过分刻意的用心。
家具不是新的,但保养得好;摆设不是贵的,但有品味;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又不像是为了应付领导检查而临时突击的成果。
这是一种长期保持的、有制度保障的整洁。
劳景山站在客厅里,把手插在裤兜里,四处看了看,笑着说:
“董书记,条件简陋了点,您将就住。云同不比唐海市,跟京都市更没法比,咱们这儿最好的房子也就这样了。”
董远方转过身来,认真地说:
“劳市长,这已经很好了。我在唐海的时候住的也是类似的房子,三居室,够用了。比这大的,我还真住不惯。”
萧望舒在一旁说:
“董书记,顾主任就住在隔壁那栋,有什么事您随时找他。我们市委办的原则是,保障到位但不打扰。您想清静的时候没人会来烦您,您需要的时候我们随叫随到。”
这话说得得体。
董远方看了萧望舒一眼,心里对这位秘书长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做事有分寸,说话有分寸,是个明白人。
工作人员把行李箱搬进来,码在卧室的角落里,然后陆续退了出去。
顾佑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指了一下墙上的一排开关:
“董书记,这个是总开关,这个是客厅灯,这个是餐厅灯,卫生间的灯在门外面。暖气已经开了,温度设置好了,您不用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住隔壁单元。”
董远方点了点头:
“顾主任,谢谢你,安排得很周到。”
顾佑安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某种催眠的节律。
劳景山和萧望舒还没有走。
劳景山站在客厅中间,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董书记,按规矩您今天刚到,应该让您好好休息。但有个事,我得跟您通个气,明天上午,常委会要不要开?您是书记,您定。如果您觉得可以,我就让萧秘书长安排;如果您想先熟悉几天再说,我跟大家打个招呼,往后延一延。”
董远方想了想,说:
“开吧。既然到了,就该进入角色。明天上午,开个常委扩大会议,主要内容就是熟悉一下班子、听各部门简单汇报一下近期重点工作。不用搞得太正式,大家见个面、认个脸就行。下午不是华夏组织部和省里的人要过来,在开全市干部大会前,班子成员碰个头也好。”
劳景山点了点头,转头看了萧望舒一眼。
萧望舒立刻接话:“好的,我来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市委办公楼三楼常委会会议室。参会范围主要是市委常委,列席的几位副市长,还有几个跟近期重点工作相关的部门负责人。您看可以吗?”
“可以。”
三个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明天常委会的议程和注意事项,劳景山和萧望舒才告辞离开。
门关上之后,董远方站在客厅里,又环顾了这间陌生的、但将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家”的房子。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冬日的白昼短,过了五点光线就迅速暗下去。
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空地上,把那几棵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沉默。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立刻钻了进来,带着干燥的、煤灰味的寒。
从那个角度望出去,能看到小区中央那个结冰的小湖。冰面上反射着路灯的光,白晃晃的,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
冰层下面的锦鲤还在游动,红色的影子在昏黄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像几团沉默的火焰。
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劳景山为什么要全程陪着?
一个市长,驱车三百多公里去晋阳接他,陪着一起回到云同,又陪着上楼安顿,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这些事,按照官场的常规做法,市委秘书长或者办公室主任出面就足够了,市长根本不需要到场。
劳景山这样做,是在表达一种姿态:
对董远方的尊重和欢迎固然是表面上的理由,但深层次里,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是迫于某种压力?还是主动示好?
拿到这就是,云同市能够出现“铁打的市长,流水的书记”的原因?
董远方关上窗,拉上窗帘。
他没有急着去拆行李,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沙发的软硬适中,靠垫的高度刚好托住腰部,显然也是被人细心调试过的。
他在想,明天常委扩大会上,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十几个常委,见了两个了。
劳景山算是认识了,萧望舒也算是照了面,其他的,还都是文件上的名字、档案里的照片。
这些人,哪些是以后可以依靠的?哪些是需要提防的?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有自己想法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唐海已经是过去时了。
那些熟悉的班子、那些默契的配合、那些一个眼神就能懂的默契,都留在了两千里之外的海边。
在这片干燥的、多风的、被煤灰染黑了的黄土高原上,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他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顾佑安留下的那个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云同市的一些资料。
他一项一项地看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一个棋手在打量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位置。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温暖而沉闷。
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刮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呐喊。
董远方把文件夹放下,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夜已经彻底降临,万家灯火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
这座城市,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它陈旧、局促、问题重重,但它还活着,那些窗口里的光就是证明。
他松手,窗帘落回去,把夜色关在了外面。
明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