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的是,谁能接得住他手里那摞纸。
谁敢碰???
谁能替他扛!!!
谁会把他从抽屉里那堆旧账里捞出去。
张成飞的话说完,方主任反而松了口气。
“那就对了。”方主任低声道,“他要是真冲审计去,倒还简单。可他现在,是先找活路。”
“活路也得分人。”张成飞接得很快,并且意有所指。
方主任心里大概有了打算,不再慌乱,他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我先不动他。”
张成飞没拦,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他只说:“先别给他看出你在等。”
方主任脚步顿了顿,嗯了一声。
门开的时候,外头有人正好端着搪瓷盆经过,差点撞上,连忙往旁边让,盆沿在墙角轻轻磕了一下,声音发脆。
方主任没停,直接出去。
张成飞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桌面那条浅浅的划痕上,手指慢慢收紧。
孟科长这一步,算是走出来了。
试得很轻。
而且也很稳。
可他已经把该问的问出来了。
下一次,他不会还站在厂区后门那条煤渣路上。
他会找另一个人。
张成飞没有让方主任再去接触孟科长……他知道,孟科长问完这三句话,下一回就该找另一个人了。
许副组长比张成飞晚了两天,但也闻到了味……
他没去找孟科长。
先找的是调度室。
那边刚把棒梗追着问改造物资消耗基准线的事报上去,许副组长就把手里的烟头摁进烟灰缸,眉梢都没动一下。
“孟科长最近去没去调过旧档?”他问得很平,像随口一提。
调度室的人互相对了眼。
一个小干事咽了口唾沫,赶紧回:“去过,而且不止一次。”
许副组长“嗯”了一声,没再问棒梗,也没再问基准线。
他问的就是这个。
孟科长去调旧档,说明那边已经开始翻账了。翻账的人最麻烦,不是翻出多少东西,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
许副组长眼皮垂着,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别叫他来。”他说。
小干事一愣:“不、不叫?您确定?”
“不叫。”许副组长抬头,嘴角一点笑意都没有,“一叫,等于承认他有离心。你们是想把事做实,还是想把口子堵上?”
小干事立刻低头:“明白。”
许副组长没再废话,直接把手边那份文件抽出来,翻到签字页,提笔就落。
“供应科在生产线改造期间的工作职责调整。”
字写得端正,干脆,没一点拖泥带水。
外面人一看,只会觉得这是提高效率,减少环节,避免扯皮。可真把字读进去,味就全变了。
供应科在改造物资上的最后一点话语权,物资验收旁证权,没了。
剩下的,只是盖章。
连旁证都轮不到。
调度室里一瞬安静。
小干事看着那行字,手心都冒汗了:“这……这不是把供应科往后推吗?”
许副组长把笔帽扣上,声音淡得很:“往后推?是把该走的流程走顺。改造期间,谁也别想拿一张嘴当凭据。”
他说得冠冕堂皇。
可字里那点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这是把孟科长彻底钉成了签字的人。
而且是只剩签字的人。
通知下去的时候,孟科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手边摊着一沓旧单。
他没抬头。
也没骂人。
外头有人敲门,敲得小心,轻轻两下,像怕惊着谁。
“孟科长,文件。”
孟科长伸手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封皮,手就停住了。
那行标题像刀口一样,直接戳在眼里。
他翻开,往下看。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看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旁边茶缸里的水早凉了,杯壁浮着一点白气都没了。屋里没人出声,连翻纸的响动都被他压得很低。
他看到最后,目光落在那一行签字上,停了足足半晌。
许副组长的亲笔。
清清楚楚。
“呵。”
孟科长终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偏偏让人听着发冷。
他把通知放到桌上,手指在那份文件边角一点点捏紧,纸角都被他攥出一道褶。
“退得真快。”
他低低吐出四个字。
没有拍桌子。
没有砸东西。
可屋里那股压下去的火,谁都看得见。
他没去找许副组长。
一步都没动。
只是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那摞旧签字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边缘发黄,有的压着红章,有的空着,有的缺着,有的上面只有供应科盖章,偏偏没有许副组长留下的任何痕迹。
孟科长一张一张抽出来,慢慢分。
有痕的,放左边。
没痕的,放右边。
动作不快,可每一下都像在剥皮。
最上头那份新下来的“工作职责调整”,被他直接夹进了最前面。
许副组长那行签字,正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你不是爱讲流程吗?”他盯着那签名,声音很轻,“行。那就让流程自己说话。”
他把文件一合,抽屉重新拉上。
咔哒一声。
锁扣落死。
这一下像不是锁抽屉,是把某个人的退路也一道锁进去了。
孟科长起身,顺手把帽子扣上,脸上什么情绪都没剩下。
门一开,他直接往外走。
办公室外面有人正搬着一摞票据过道,见他出来,立刻侧身让路。
“孟科长。”那人喊了一声。
孟科长只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他这次没往煤渣路去。
煤渣路那边,是试探,是绕,是隔着一层纸往人心口上扎。
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更直接。
仓口。
仓口那边,阎解放正蹲在台阶上抽烟,嘴里叼着半截烟卷,远远一眼就看见人影过来。
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站了起来。
“孟科长?”阎解放皱着眉,“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孟科长站在仓门口,没立刻接话,只把目光往里扫了一圈。
仓口里头,入库单一摞一摞压着,麻绳捆得整齐,桌边还摊着几本登记册。几个协管员正在整理单据,见他来,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一个年轻协管员手里还捏着笔,笔尖都悬住了。
“你们协管员,”孟科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能调入库单吗?”
阎解放一下没接上。
他眨了下眼,明显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能……能调。”他顿了一下,才把话接稳,“但得按规矩来,您是要哪一段的?”
孟科长盯着他,没拐弯。
“调改造物资那一段。”
这话一出口,仓口里那几个人动作都慢了半拍。
年轻协管员手里的笔“啪”一下,差点掉桌上。
阎解放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孟科长,这个……这个得看审批,不能随便翻。”
“我没说随便翻。”孟科长看着他,语气还是平的,“我问你,能不能调。”
阎解放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紧。
他干这行久了,最明白什么叫“问一句,定一层”。对方嘴上不多说,可真要追上来,那就是奔着核对去的。
“能调。”阎解放咬了下牙,还是把话说死,“有单,有册,有出入库记号,仓口这边能对。”
孟科长点了点头,像是等的就是这句。
“那就好。”
他抬手,指了指仓里那几本登记册:“我现在就要看。”
阎解放脸色一变:“孟科长,这……”
“怎么?”孟科长打断他,“不能看?”
阎解放赶紧摆手:“不是不能看,是得按流程走,您突然过来,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交代?”孟科长嗤了一声,“我就是来给你交代的。”
阎解放心口一跳。
这话太硬了。
硬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正要再问,孟科长已经把那份新下来的“工作职责调整”直接掏了出来,拍在桌边。
啪。
声音不重,却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先看这个。”孟科长说,“再看单。”
阎解放低头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认得那份文件。
更认得上头那行亲笔签字。
许副组长的字,谁都认得。
阎解放捏着烟头的手一下收紧,烟灰簌簌往下掉,烫得他指尖一缩。
“这……这是刚下的?”他嗓子都有点发紧。
“刚下。”孟科长看着他,“你们仓口既然能对单,那就先把这份调整放进去。以后改造物资验收旁证,调度室说了算,我供应科只盖章。你不是想按流程吗?现在流程来了。”
阎解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那几个协管员也全都僵在原地。
有人偷偷看文件,有人看孟科长的脸,还有人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这份调整表面上是省事,实际上是把供应科往外挤。可偏偏它又是许副组长亲手签的,想推都推不掉。
这就麻烦了。
不是单子麻烦,是人麻烦。
一个人把自己签进去,再想往外抽,难。
孟科长把众人的反应一收,淡淡道:“调单吧。”
阎解放喉咙发干,沉了半天,终于转身去开柜门。
柜门一开,里头那一叠入库单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