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把笔帽捏得一响,肩膀往里缩了半寸。孟科长原本准备落章,手悬在半空,没继续。连门边那个小办事员都把墨瓶扶正了,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动静。
张成飞盯着那张表,看了两息。
“能进。”
棒梗猛地偏头,声音都劈了。
“成飞哥,你也让?”
“让它进。”张成飞终于抬眼,语气硬得像钉子,“可谁想借厂级保生产优先表改口,就把五样东西填全。原始归口,改口人,生产用途,暂缓对象,复核期限。缺一栏,后勤口不划。”
屋里没人接话,只听见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把页角吹得轻轻一颤。
许副组长眼里那点笑没淡,反倒更深。
“生产用途,也写死?”
“写。”张成飞答得干脆,“保哪条线,哪道工序,改造口还是订单口,用到哪儿去,落在纸上。谁要是真急,别拿一句大局糊人,字给我写明白。”
孟科长忍不住了,嘴里先啧了一声。
“张成飞,你这不是留痕,你这是给人脖子上套绳。明天真把生产线边上的料、仓口备件、外部订单口全纳进来,表能堆成小山,谁补?”
“谁伸手,谁补。”张成飞转过去,话没半点回旋,“你嫌麻烦,可以别改口。想压后勤的东西走,就别学会四个字,生产优先,别的一概不认。”
孟科长被顶得脸色发僵,嘴动了两下,没接上。
许副组长却点了点头。
“行,这五项加进去。”
方主任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全加?”
“你们不是要明口么?”许副组长把表往前推了半寸,像是在替所有人把话理顺,“那就明到底。原始归口,省得回头扯皮。改口人,省得一句统一调度,责任就散没了。生产用途,省得谁都往生产上贴金。暂缓对象,让下面的人知道压了谁。复核期限,免得一拖拖到没人认账。”
他说一项,孟科长的眼皮就跳一下。
因为这五项,本来是张成飞用来卡口子的。
可许副组长转手就把它装进了新表,装得还堂堂正正。厂级统一调度的名义没被削,反倒因为这层“完整”更像回事了。
棒梗这时也回过味来,嘴唇动了动,没再骂,只憋出一句。
“这人真会吃。”
热芭低头写字,笔尖没停,像是没听见。
孟科长吸了口气,试探着问。
“那以后,还是厂级表先走,票口照旧复核?”
“流程不变。”许副组长说,“只是表做全了。先有厂级依据,再走你们那道口。”
这一下,孟科长脸色反倒活了一点。
以前他是票口那枚章,卡的是一条线。现在新表上也有他的经手章,位置比从前高了半截,谁都看得出来。
可张成飞下一句就把他那口气钉住了。
“章不是白盖的。”
孟科长抬头。
张成飞看着他,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场。
“盖下去,名字、日期、复核依据,一样别漏。以后谁借生产名义划东西,先顺着章找。你要是按表办事,就更该把字留齐。”
孟科长干笑了一下。
“按表办事,还能查出什么花?”
“那最好。”张成飞说,“我就怕有人连表都不敢补齐。”
门边的小办事员本来在收纸,听到这儿,手里那沓单子差点掉地上。他今天跟了一整天,先看冬口那半车东西被划走,再看一张章变成厂级口子,早知道这桌子不是自己能插嘴的地方。可这一刻他还是听懂了,张成飞没抢回来东西,却给所有人脖子上都挂了牌。
方主任忽然把手边那摞留档纸按住,纸边被他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后勤口接。”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方主任咽了下喉咙,声音起初有点干,后半截反倒稳了。
“凡是从后勤口划出去的,复核留档。哪口出来的,谁改的口,压了谁,多久复核,后勤口这边都留底。”
许副组长看他一眼。
“方主任,想清楚了?这不是签着玩儿的。”
“正因为不是玩儿的,才得我签。”方主任把笔拿正,手指还有点抖,“不留档,过几天全成糊涂账。真出了事,谁都说不是自己改的。”
这话一出来,棒梗都没接茬,只斜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没带讥讽。
许副组长侧过身,冲新交接组那个夹公文包的人示意。
“记。后勤口复核留档,方主任负责。”
那人笔尖一顿,抬头看了方主任一下,又低头写了下去,写得很慢,像怕漏字。
方主任后背瞬间绷紧。
他明白,这一笔记完,自己算是被单拎出来了。以后新交接组盯人,后勤口先看他。
可他没把手缩回去,反而在留档页上先签了名。
热芭这时才把眼前的纸理顺,动作不快,分得极清。
左边一摞,轻推过去。
中间一摞,压在手底下。
最右边那摞,她单独扣住。
棒梗凑近了点。
“你这又分啥?”
热芭头都没抬,声音不大,却清楚。
“能救急的,马上走。”
她点了点左边。
“能追责的,按期限压着。”
又点中间。
“暂时不能动的,等外部订单露真口。”
方主任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这分法,等于把今天所有人争来争去的火,都先关进三只抽屉里。该救急的不能拖,该留证的不能散,最容易被“生产优先”一口吞掉的那部分,先压住不放。
门边的小办事员忍不住问。
“真能等出个真口?”
热芭把笔帽扣上。
“等不出来,就更不能放。纸上不分清,回头就有人用嘴替你分,到最后谁都对,缺东西的还是下面。”
棒梗这回没呛她,反而低声骂了句。
“那就让他们急。谁急谁补字。”
张成飞接得很直。
“对,谁想拿生产压资源,先把用途写清,把压了谁写清,把复核日期写清。别让下面的人只拿一张暂缓条回去受骂。”
许副组长忽然笑了,笑意不深,却有股说不出的劲儿。
“张成飞,你这不是拦我,你是替我把路修平了。”
“路你可以走。”张成飞看着他,“但别想踩着雾走。既然说厂级统一调度,那就把名字、用途、期限全钉上。真是为了生产,怕什么写?”
两人目光撞了一下,谁都没避。
许副组长先伸手,把那份添了五项的新表收进文件夹,拍平,合上。
“行,那就明着做。”
文件夹一扣,屋里几个人心里都跟着沉了一下。
这意味着统一调度的名义,许副组长拿稳了。票口、冬口、生产线边上的料、仓口备件、后勤小口,以后都可能被卷进来。
可另一层意思也摆在这儿。
从现在起,再有人拿“生产优先”四个字一压,就不能只靠嘴了。
得有原口,得有改口人,得写用途,得点出被压的是谁,还得给出回头复核的日子。
东西没抢回来,口子却被钉住了五个眼。不是赢大局,是先把最滑的那层皮撕开一道缝。
孟科长把章重新攥紧,指节都发白了。
“以后都这么盖?”
“都这么盖。”许副组长回得很快。
“少一项呢?”孟科长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张成飞没让这句话落地。
“少一项,不划。”
这一句像锤子落在铁砧上,短,硬,没有商量。
孟科长盯着他看了半天,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把章往印泥里重重一按。
外头人早散了,走廊尽头偶尔传来搬桌子的磕碰声。屋里只剩签字、翻页、盖章,一下一下,都不急,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
方主任签完名,手背上筋都鼓着。热芭把三摞纸夹好,最上头那页写着几个字,外部订单料口待核。棒梗站在门边,鼻子里呼出白气,看着那张越铺越大的表,闷了半天,才低低说一句。
“半车东西还是没回来。”
“嗯。”张成飞把最后一页留档推过去,“没回来。”
棒梗不甘心。
“那今天这算啥?”
张成飞抬手敲了敲桌上的表。
“算给他们立规矩。今天抢不回来的,明天未必追不回来。可今天要是什么都不钉,往后谁都能一句保生产把东西吞干净。”
棒梗这才不说话了。
许副组长已经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头时,先看了眼热芭手里那摞“待核”,又看向张成飞,眼神里没有白天那种单纯压人的冷,倒像是看见了一件顺手又碍手的工具。
“纸面上的门道,你懂得不少。”
这回没人接话,连棒梗都闭紧了嘴。
走廊里有人催了一声“许副组长”,像是在提醒下一场会。
许副组长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目光却还落在张成飞身上。外部订单料口已经被他抬进表里,明天再把生产线改造碰头会一扣,纸上的争口就要被拖到现场去验真假了。
他笑了笑,不冷不热,像是顺手丢下一根钩子。
许副组长离开前留下一句话:既然张成飞这么懂流程,明天生产线改造碰头会,也请他旁听。
孟科长那只手既然先搭到了票口上,张成飞也就知道,这一阵真正先要争的,不是面子,是锅底。
许副组长那句“明天生产线改造碰头会,也请他旁听”才落地,张成飞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桌上那几张留档纸拢齐,往方主任面前一推。